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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扉一驚,轉臉看他:“戎叔晚,是我小看了你。你竟知道扉要說什么……往后,這世間知我者,算你一個?!?
被他那煞有介事的口吻逗笑了。
戎叔晚拿手臂碰了碰他,轉過臉來對上他的炙熱視線:“我給大人養(yǎng)馬可好?”他的視線無限的投遠去,仿佛掌心里有什么緊握住的眷戀,伴隨著諾言漏出去、飄遠:“就在此地,沃野千里,荒原壯美,豈不是烈馬奔馳的好去處——”
徐正扉沒說話。
戎叔晚便又說:“早先我不太明白。主子坐擁山河萬里,詔旨號令四方,權柄、寶座,這世間人所最愛、炙手可熱的珍寶都在他掌心。為何他仍要拋下一切,冒著風險去尋謝禎——不過是將軍的一條命,真的那樣重要嗎?”
徐正扉靜待下文,聽他繼續(xù)說道:“現在,我才明白,他有意借刀殺人,借鐘離策之刃清路,把那些平日里殺不得、貶不得的‘忠臣’教訓一頓,震懾天下是真。他心中念著心上人竟也是真。后者……我原先半點都不信;這會兒,卻覺得——自有道理!”戎叔晚扭過頭來:“我想著,若能與你日夜相伴,不做官,為大人養(yǎng)馬也還不錯。”
徐正扉抿唇:“你真這樣想?”
戎叔晚點頭:“自然?!?
片刻后,他又補了一句,“于主子而言,將軍重要,謝禎更重要。他們雖是一個人,可在他心里不一樣。我對這等事愚笨些,早先想不通。如今,大人在我心里,也沉甸甸的?!?
“再者,我也挺喜歡養(yǎng)馬的。”
徐正扉提起酒壺來朝嘴里灌,被風吹得飛濺的酒水落在襟懷里,逐漸濕潤。他喝得急,故而嗆起來——
良久,他才開口:“房家的勢力早該清理了。謝禎殺了一批,還有不曾露面的那些,怎能置之不理?葉家商賈往來、勾連他國,那些不干凈的手腳更要處理;更何況,富庶金銀難道不斂?論起莊知南來,可是有個‘得之可得天下’的賢名,若留著又是何等隱患?”
“扉后來想,興許鐘離策中秋要兵之際,昭平便已經有了警惕之心;這一切,都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這也是為何,我勸澤元動用房家勢力,他卻不肯——為這,我也才看出他心中的憂慮?!毙煺槟h方:“澤元聰明,更比扉謹慎,總是沒錯的。若不然,今日,還真未必保得住他?!?
“誰叫那位是明君呢?雙手沾不得鮮血。就算殺,殺的也只能是亂黨叛賊、屠戮忠臣之徒?!毙煺橛挠牡貒@了口氣:“那日,君主連凌岳都不曾用。只怕他,嫌白白臟了自己的劍?!?
戎叔晚看著他的側臉,沒說話。他以為自己捕捉到了端倪,卻沒想到徐正扉的話比他更殘酷——于帝王心中,綿延萬里的輿圖,代代安居的百姓,長久富庶的江山,都比君臣相惜更為緊要。
所以,那位曾問:你以為,朕的心疼是真是假?
戎叔晚知道,是真。
徐正扉飲酒,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這些都是我的揣測??v有,扉以為,那也沒錯——時至今日,我仍以他為明君。”
戎叔晚道:“聽大人之言,我想,我合該養(yǎng)馬才好?!?
徐正扉神色詫異:“你害怕了?”
“這倒不是?!比质逋砜跉庥悬c微妙:“聽大人今日說這些肺腑之言,我才想明白,主子疼我,大約是因我實在蠢鈍吧。只不過,依我之見,他留我守著上城,難道不是為了保住你們的命?”
那句話很堅定:“他決不是愛惜名聲,而是這里頭,他哪個也舍不得殺?!?
說著,戎叔晚憶及那日鐘離遙無奈的嘆息,心里五味雜陳:“我同大人一樣,亦以主子為明君,此生仍愿效忠主子至死!只是如今有了大人,心里倒更不舍得死了……”他拿手去摸人家的眉毛和鼻尖:“徐仲修,但愿主子長命百歲,咱二人也多活些時日可好?”
徐正扉自嘲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只怕咱們二人,是要活到天荒地老去?!?
戎叔晚忍不住笑:“我想活著,當禍害也行。只要能跟大人挨著就行——徐仲修,你可萬萬不要撇下我?!?
徐正扉嘆了口氣,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總之幽幽道:“只怕扉千難萬險咯?!?
“不會的,有我一路保護大人。”戎叔晚只是笑,邊喝酒邊與他道:“你看這草野,豈不是蒼天白送的馬場?我只管將戰(zhàn)馬喂得肥壯,令終黎鐵蹄萬里揚名,也算功勞一件。只是,不知遠處的天地,哪里還有君主征踏的余地?我聽人說,再往西走,還有路;往東便全是海了。”
“再有,此地若真能成為君主的后花園,到時造一座行宮,東西相望,君主不在的日子里,豈不真叫大人拿去一分終黎了?”
徐正扉啐他:“這一分,我可不要。”
“那怎的行呢?”戎叔晚調侃道:“大人不要,怎對得起徐郎之名?”
“哦,那你呢?你白賺一分天下,還搭上扉本人,你倒是會做買賣?!毙煺樾χ?,將他撲倒在草野里,半臂深的花草將兩人遮蓋的嚴實,那吻兇悍的咬住他,卻不疼。
不知怎的,旖旎氛圍里,不等兩唇親熱乎,徐正扉便花枝亂顫地笑起來,“戎叔晚,你說,咱們二人真是冤家。你養(yǎng)馬,我種田,怎就這樣命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