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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玉在一邊聽著,沉默了半晌,才宛若呢喃般地開口:
“不喜歡嗎?那又怎樣才能知道自己不喜歡吃呢?”
他這問題問得實在奇怪,鄭南樓的人生中從未生出過類似這樣的疑惑,口味這種東西多是天生,酸甜苦咸,喜不喜歡吃到口中后自然就應(yīng)該知道了。
就像他最討厭苦,又最愛甜,這件事他在嘗到第一口飴糖的時候就已經(jīng)印在他的腦子里了。
“那師尊就沒有什么喜歡吃的東西嗎?就是那種一想起來就覺得口舌生津,心生向往的東西?”
妄玉卻只是搖頭,甚至沒有遲疑:
“不曾有過。”
“我......”他略略停頓,似是在回憶,“似乎也沒怎么吃過什么東西。”
他說這句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只是在簡單陳述一個事實。
鄭南樓一時間倒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但他其實并不覺得奇怪,妄玉的前塵過往,在藏雪宗乃至整個仙門,都明晰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很早就引氣入體,雖然鄭南樓也不清楚具體的年歲,但這種所謂的“早”應(yīng)該是超出他的想象的。
想來從那個時候,他就已經(jīng)差不多辟谷,大抵是沒有什么機會去品嘗凡人的吃食的,更遑論“喜歡”二字。
可他只是奇怪,奇怪妄玉為什么會在這里,在這個情況下,用一種類似于迷茫的口吻,同他說起這些關(guān)乎口味的瑣事,這些東西里摻雜著太多凡塵俗愿,實在不該出現(xiàn)在妄玉的口中。
他應(yīng)該無情,無欲,甚至,無心。
至少鄭南樓是這么想的。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去接他的話,便只能隨口道:
“大概,只有試過了,才知道喜不喜歡吧。”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沒什么意義,可妄玉卻似是聽進去了一般喃喃自語:
“只有......試過了......才知道喜不喜歡。”
夜愈發(fā)得深了,子時將近。
鄭南樓已經(jīng)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眼睛的變化,像是有一層濃霧在他的視野之中逐漸地彌漫開來。
他現(xiàn)在所能看見的一切,斑駁的樹影,昏暗的院墻,以及身側(cè)的白色身影,都隨著這層霧氣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即將失明的緣故,心口的蠱蟲也跟著受到了影響,他忽然就生出了點往日里從不敢有的調(diào)笑心思,大著膽子就去問妄玉:
“師尊為什么要同我說這些,我聽聞修無情道者,需斬斷紅塵,斷欲舍念,師尊這般人物,應(yīng)該從未有過什么覺得喜歡的東西吧?”
然而這話雖說出了口,卻終究還是沒什么底氣,語氣越說越弱,越說越虛,最后竟真成了一個疑問句,倒顯不出來原本的戲謔意味了。
妄玉不知道聽沒聽出來,依舊是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膝上的食盒。
過了許久,久到鄭南樓以為自己說對了的時候,他才突然開口:
“有的。”
“有的,”妄玉又重復(fù)了一遍,“覺得喜歡的東西,我......有的。”
鄭南樓著實有些驚訝,下意識就問道:“什么?”
“我想,我應(yīng)該喜歡......你的名字。”妄玉緩緩說。
“南樓。”
鄭南樓說不出話了,這實在是一個他始料未及的答案,妄玉居然真的有喜歡的東西,而他喜歡的,居然是他的名字嗎?
似乎是沒注意到他的沉默,妄玉又兀自解釋了下去:
“從第一次聽的時候,我就覺得好聽,見了你之后,也覺得,確實......極為相宜。”
“我曾見過懷州鄭氏的那棟南樓,雖不雄奇富麗,但利落沉穩(wěn),不趨阿諛,不避炎陽,自有一番風(fēng)骨。”
“很......像你。”
聽他說完這些宛若是夸贊般的話,鄭南樓卻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欣喜,反而冷笑了一聲道:
“那師尊,你可知道我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嗎?”
妄玉終于抬頭看他,鴉羽般的睫毛掀開,還是那雙淡漠的眼。
“為何?”他問。
鄭南樓面對他的視線,似是在看他,但事實上,他的眼前,已經(jīng)只剩下一片連輪廓都分不清的灰暗虛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