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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蟲鳴聲、鳥叫聲,甚至是遠處某戶人家中模糊的犬吠聲......這些原本在他能看見時極容易被忽略的細微聲響,此刻都如潮水般涌進了他逐漸放大的聽覺之中,成了滿目黑暗里他唯一可以分辨出來的“路標”。
就這樣不知走了有多久,拂過耳畔的風里,漸漸摻入了人聲的嘈雜,從稀疏變得稠密,空氣里也開始彌漫起各種各樣的味道,都帶著點晨露的清甜。
天亮了。
為了避人耳目,他早先就換了身灰撲撲的衫子,又有意往臉上拍了些塵土,所以就這么混入人流,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瞎子罷了。
即便偶爾會引起路過行人一點或憐憫或厭棄的目光,但也都很快就移開了。
可鄭南樓實在沒想到,就憑他現在的這副打扮,居然也能有小偷尋摸上來。
他雖盲著,但對市井底層的那些蠅營狗茍再熟悉不過了,連頭都未動,就猛地抓住了那只悄悄伸進他內兜的手。
他應該是想冷笑的,但聲音剛發出一半就這么卡在了喉嚨里,再發不出來了。
鄭南樓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被攥在自己掌心的腕子,雖然粗糙,布滿皸裂,但卻實在纖細,骨量都尚未長開。
這是一只小孩的手。
心頭翻騰著的所有譏誚和嘲弄,最終都沉甸甸地墜了下去,只剩下一聲幾乎要飄散在風里的嘆息。
他忍不住低聲喃喃,聲音小得也不知想不想讓對面的人聽見:
“怎么這么小就出來做這些事了。”
那孩子應是被嚇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掙脫,但在力氣上到底是不敵。性子大概也是個倔的,扭動了半天,卻一直咬死了牙關,不肯說出一句求饒的話來。
鄭南樓沒松手,反而是將他拉到了旁邊一處僻靜的窄巷里,堵在他面前問他:
“你出來行竊,是有人叫你這么做的,還是自己要做的?”
那孩子的被擋著出路,逃脫不得,才終于肯開口,聲音稚嫩,語氣卻兇得很:
“你一個瞎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又試圖用頭去撞鄭南樓的身體,但到底個子不高,人又瘦弱,即便使了十二分的氣力,也沒把面前人撞動分毫,便只能繼續囔囔:
“死瞎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聲音尖利,但鄭南樓卻能聽出,他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沒說話,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把懷里的那包碎銀子給拿了出來。
那孩子一看到錢袋,馬上就不動了,似是直接楞在了當場。
鄭南樓摸索著從里面取出了一半銀子,對著他說道:
“你也看到了,我是個瞎子,總得給我留點不是。”
他把那一半銀子朝著剛才聲音的方向遞了出去,卻沒感覺得到有人來接。
小孩的語氣里帶著警惕:“你什么意思?”
鄭南樓便只能順著他的手腕去摸他的手,把那些銀子都塞進了他的掌心里。
“沒什么特別的緣由,只是我這人有些毛病,看見臟兮兮的小孩就像給他點銀子玩,若是你能感恩戴德地朝我磕幾個響頭,叫一聲‘多謝郎君’,那就更好了?!?
這么說完,還不忘補了一句。
“若是有人要搶,你記得從這里出去前把大部分都給藏起來,可以在鞋底上用刀割一個夾層出來,那里不容易被發現?!?
那只手猛地縮了回去,連帶著被強行放進去的銀子。小孩還是一副很兇的樣子,但氣勢已經明顯弱了下去,甚至還磕巴了一下:
“你......你想得美?!?
鄭南樓沒再說話,轉身就要繼續往街上走,還沒邁出去兩步,就聽到了身后一句低到不能再低的“謝謝”。
他腳下的步子一頓,忽然就轉頭過去問那小孩:
“你多大了?”
小孩沒想到他會突然回頭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
“不太清楚,大概八九歲吧?!?
大概是拿了銀子的緣故,倒是沒反抗,直接乖乖地答了。
但其實這樣的孩子,在外面總是會給自己多說點年歲,好似這樣就能顯得他更“成熟”一樣。
鄭南樓心里明白,沒再說什么,只抬手摸了摸懷里剩下那半袋銀子,到底還是拿了出來,全都扔給了那小孩。
小孩在后面叫他,他也沒回頭,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然而,他的銀子都是用平日里做宗門任務攢的靈珠換的,來的也不容易,他終究還是心疼,但還是在心里勸自己,回頭等眼睛好了,便去四處找些當地的草藥帶回去賣掉,大概也能掙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