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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穿了,若是能將生死都置之度外,對付起來應該也不算太難。
然而鄭南樓,實在是個惜命的人。
情蠱在他看來,遠遠不及他的這條命重要。
故而他只能不惜一切地求來這“無相”香,只等今日十五,蠱蟲最衰薄無力的時候,用自己的法子搏上一隙生機。
雖然此時此刻,他也沒有什么把握就是了。
鄭南樓盤腿坐在破廟正中冰冷的磚石地上。
窗外,懸掛了一日的太陽正無聲地向下沉墜著。
他雖然看不見,但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曾短暫停駐在他身上的細微暖意,正隨著日頭的逐漸西斜而一點點離他遠去。
夜幕沁上來時,連帶著附近亂葬崗的陰氣也跟著變得濃重起來,徹骨的涼意如同漲潮一般,悄無聲息地漫過門檻,浸透磚石,再,攀爬上他的后脊。
鄭南樓沒有動。
他在等,等體內的那只和他一樣惜命的蠱蟲在意識到今晚不會有“血食”奉上來后,那最后一場瀕死的怒氣。
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感受這些。
早在最早的飼蠱,鄭南樓就在反抗,他固執地躲在房里,不肯去見妄玉。
他以為自己可以扛住。
彼時與此刻,時間在這里微妙地重合。他也一如三年前一般,在一片死寂中重溫當日的舊痛。
和他記憶中一樣,起初,只是細微的異樣,似是胸腔深處忽然生出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感。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滯澀感變成了輕微的刺痛。
刺痛又開始逐漸累加,到最后聚合在一起,化為了一種劇烈的撕扯般的痛楚,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怨憤地啃噬著他的心脈。
鄭南樓的呼吸也跟著痛感的加深而慢慢變得急促起來,胸口的起伏愈發明顯,蒼白的下唇被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殷紅的血痕。
差不多了。
疼痛之余,他有些慢吞吞地想。
接著又顫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用準備好的火折子點燃了碗中的香粉。
熱意散出來的時候,他記起香齋的那個女人把這東西交倒自己手中后,曾大概講過它的名字。
無相。
只因它點起之后,散發出的氣味無形亦無定。
沒有人能真實地形容出來它的味道,在不同人的鼻端,它似乎都是不一樣的。
它可以根據那個人的心性,焚出千般滋味,萬種浮圖。
與其說是香,“無相”其實更像是一面看不見的心鏡,照見的是聞香者神魂深處最本源的東西。
至于那究竟是渴望還是恐懼,抑或是旁的什么東西,這就需要本人自己去分辨了。
所以,當那青煙裊裊升起的時候,鄭南樓聞到的,是一場大火。
一場幾乎焚盡天地、吞沒骨血的滔天大火。
木梁焚燒的焦糊味,皮肉灼燙的腥臭味......無數復雜又熟悉的味道交織在了一起,幻化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場大夢。
也許他從未醒來的夢。
但鄭南樓應該是不在乎的。
他甚至沒有絲毫猶豫地,就拿起了手邊那把短刀。
他扯開自己的領口,在自己的胸前摸索著找尋到了這一場痛楚的源頭,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宛若剜心般的疼讓他忍不住“嘶”了一聲,口中都似是涌起了一股血腥氣,像是情蠱對他的反抗。
但他還是將刀尖抵在了那個位置。
被壓制住了的蠱蟲不會亂鉆,他有很大的可能將它挖出來。
鄭南樓將刀緩緩向里送去。
可甚至還未刺破皮膚,情蠱就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意圖一般,猛然就發作了起來。
它雖不能動,卻還是帶起了一陣尖銳到難以忍受的劇痛,像是有人徒手攥住了他的心臟,并在指間狠狠碾壓。
鄭南樓到底是壓抑不住地弓起身子,噴出了一大口鮮血。短刀也隨之脫手,掉在磚石地上,發出了清脆的宛若嘆息般聲響。
他捂著胸口,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無力地癱軟了下去。
失敗似乎是可預見的。
藏雪宗尋遍四海才得來的情蠱,可想而知地不會就這么輕易被取出來。
但鄭南樓總想試一試。
他似乎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
他蜷縮在地上,疼痛開始蠶食他的神志,模糊間,他忽然發覺就連此刻的境況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