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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他耳邊呼吸,聲音很輕,卻離得很近,帶動的氣息流淌進(jìn)他的頸窩里,熏得人微微有些發(fā)熱。
有什么柔軟的東西落在了他的眼尾,又一路向下輾轉(zhuǎn),最后停駐在了他唇角,消弭于他側(cè)頰上那個小小的酒窩里。
那人似乎是在對他說話,但聲音卻總含混得聽不真切,只能勉強辨出一點零星的字句:
“......我會幫你的......”
余下的都仿佛都化進(jìn)了蜜里,黏稠得讓人深陷其中,掙脫不得。
但鄭南樓卻覺得很暖,他從未感受過的暖,好像把他從前人生里所受過磋磨苦楚都給補償回來似的。
鄭南樓其實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以至于他徹底醒過來的時候還在想,他為什么會做這個有些奇怪的夢。
就像路邊的乞兒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多吃兩個白面饅頭而已,沒擁有過的人,連想象都是貧瘠的。
所以從前,就算是像這樣永遠(yuǎn)不會實現(xiàn)的夢境里,也不會有人真的會把他抱在懷里,一遍遍地觸碰他,像是在說——
愛。
那是他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的東西。
因此根本幻想不出來,究竟是什么樣子。
但他現(xiàn)在卻忽然能看到了,即便是在夢里,也真實地讓人心顫。
當(dāng)他能親身經(jīng)歷這些的時候,真與假,似乎也沒他從前想的那樣重要了。
鄭南樓的生命起源于一場大火,隨著他宛若讖語一般的名字,好像也定格在了那場大火里。
火焰之中,他是唯一的生者。
沒有親人撫養(yǎng)的孤兒在鄭氏,都是會被丟進(jìn)他們的慈幼堂里的。
鄭氏是一個很龐大的家族,修煉一途又多兇險,所以像鄭南樓這樣的孩子并不算少。
慈幼堂的名字雖然聽著不錯,但實際上卻只是一方又窄又小的院子,院子里被塞了十來個又哭又鬧的嬰孩,卻只有一個保母。
保母阿喜是鄭南樓對“愛”這個字的最初印象。
但保母阿喜卻并不愛她帶出來的這些個孩子。
這實在是一份辛苦又沒什么報酬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一個孩子一個孩子地照顧,晚上又要等他們所有人都睡了才能躺下,夜里還總會被哭鬧聲給吵醒。
所以從鄭南樓記事起,阿喜就總在抱怨,抱怨苦,抱怨累,抱怨一切。
但阿喜又不得不做,因為窮比苦和累更可怕,給鄭氏做工,即便酬勞很少,但家里在懷州也會過得好些。
所以在抱怨之后,她還是會過來給鄭南樓擦臉,把他那張因為在泥地里滾過而變得臟兮兮的臉給擦得干干凈凈。
她很細(xì)心,她不會因為人多而對任何一個孩子偷懶,她把每個孩子都照顧得不錯。
但僅僅只是不錯而已。
她沒有余力去關(guān)注那些小孩的情感,即便知道,這里的孩子沒有父母,所以有時候會希望從她身上找到點替代的東西。
她的心腸很硬,經(jīng)常絮絮叨叨地和鄭南樓說,幸虧他生在鄭氏,在外面肯定早死了。
但她的手卻很軟,軟到讓鄭南樓想起那些他明明不應(yīng)該記得的久遠(yuǎn)記憶,那些記憶的名字大約叫“母親”。
鄭南樓應(yīng)該是喜歡阿喜的。
他暗地里曾奢求過阿喜能給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愛”,但阿喜并沒有那個力氣。
她其實也并不怎么喜歡小孩,還是鄭南樓這種傳聞不太好的小孩。
但至少,她從來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待過鄭南樓,即便這種對待和其他小孩一模一樣。
鄭南樓感激她,卻還是會偷偷地難過。
阿喜不在乎他的難過,她只要他活著就行。
這似乎是阿喜教會他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什么都可以不顧,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盡管這僅僅只是出自于她的差事要求罷了。
所以鄭南樓最后也長成了一個和她一樣心腸很硬的小孩,就像那些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回應(yīng)的寄托一樣,他很早就知道,依賴、期盼這種軟弱的只能落在他人身上的東西,是最沒用的。
阿喜是個好人。
但阿喜也只是一個過客。
在鄭南樓長到離開慈幼堂的歲數(shù)之前,阿喜就走了。
她家里人給她來了信,讓她回家成親,她很開心,馬上就回去收拾東西了,像是徹底擺脫了累贅。
即使她并沒有見過那個和她成親的男人,但慈幼堂對她來說似乎比那個陌生的男人還可怕。
鄭南樓趴在窗戶上偷看她,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進(jìn)她的那個小包裹里,像是看著他人生中唯一一點溫暖在朝自己遠(yuǎ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