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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件,他好像都記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吹來的風里混著點濕潤泥土的氣味,鄭南樓抬起頭,看見從自己腳下延伸著蜿蜒地沒入山巔的石階,忽然就想,原來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三年了。
三年對于一個修士實在是很短,短到仿佛都來不及發生什么。
但于鄭南樓來說,卻已經是一段足夠長的時間了。
長到讓他終于可以無比清醒又執拗地去想自己的未來,也許生也許死的未來。
鄭南樓并不覺得沉重。
相反,他很放松,從山腳上來的時候還在路邊撿了根草枝捻在手里,一路走一路晃,像是被他故意藏起來的“尾巴”在指尖悄然化出的形。
他甚至可能無意間哼了一小節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曲子,不成調的,飄飄悠悠的連他自己都沒有聽見。
這當然是鄭南樓。
從前那個天天在心里患得患失的是鄭南樓,如今這樣松快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也是鄭南樓。
可鄭南樓只有一個,六界八荒,唯一的一個。
往后千年萬年,無論滄海桑田,天地變幻,也都再生不出另一個他了。
這似乎并不是一種遺憾。
站在山頂的人如是想。
鄭南樓走了許久,才終于抬起頭,看見石階盡頭的樹下,站著一個人。
素白的袍子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像是春天最濃烈的時候,在草木花叢間常見的那種蝴蝶。
也許是蝴蝶吧。
大概也只有蝴蝶才會恍惚間讓人生出這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妄玉的臉在逐漸昏沉下來的日光里變得有些模糊,但鄭南樓卻依然可以在腦海里清晰描摹出他的樣子。
稍微有些上翹的眉,缺少了光亮而顯得黑沉了的眼,以及,柔軟得似是永不會落下的唇角。
當然,都是對著他的。
于是,晃了一路的草枝被揉進掌心,折出不知多少節細小的痕。
鄭南樓卻抬起頭,像是無比欣喜地對著妄玉叫了一聲:
“師尊?!?
妄玉沒應,而是朝他伸出了手,白得幾乎要和袖子融為一體的腕子晃得人眼睛都快要睜不開。
蜷成一團的草枝被丟進荒野,鄭南樓快步走上前,像是推開了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色,抓住了那只手。
順便,他還偷偷抬眼瞧了瞧,果真如他想的一樣,這個人是在笑著的。
妄玉牽上他,往后殿的方向走。
“今日做什么了?”他問。
鄭南樓便用空著的那只手一件一件地數給他聽:
“早上送阿霽去了外門的講堂,然后就去林子里練劍,嘗試了新的調息法子.......啊,我還見了泠珠!”
“是上回在浮光湖中救了你的那位姑娘嗎?”
“對?!编嵞蠘屈c點頭,“她說她從前見過炤韞仙君,我就把懸霜劍給她看了,可惜她也不大清楚?!?
妄玉聽著,也沒多問,只道:“炤韞仙君之事到底隱秘,她不清楚也是自然。你若是想打聽,以后我會幫你留意的。”
鄭南樓“嗯”了一聲,轉頭又去問妄玉:
“師尊今日怎么在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事嗎?”
妄玉的目光還落在前面,但側臉上的那點笑意又似是深了一分。
“有是有,但在這里等你也不全然是因為這件事。”
“那是因為什么?”鄭南樓有些好奇。
“自然是想等你,便就等你了?!?
妄玉依舊說的坦然,面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這句話里藏著的那點似有似無的情意會讓鄭南樓生出怎樣難以自抑的反應來。
他臉紅,他心跳,他像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孩般別別扭扭地不敢去看旁邊的人,緊緊揪住的衣角都快要被他就這么扯壞。
像是出拙劣又丟人的獨角戲。
但鄭南樓注定不能生氣,他照例像是什么都沒察覺到一樣,像是因為羞赧而支支吾吾地去問妄玉:
“師尊......到底......尋我何事?”
妄玉腳下的步子一頓,終于偏過頭來看他:
“是我之前說的結契的事?!?
鄭南樓心頭一跳,臉上更熱,話都說不穩了:“結......結契......怎么了?”
妄玉似是低聲笑了一下:“南樓可知道結契要做什么嗎?”
鄭南樓搖搖頭,他資歷尚淺,從未見過旁人結契。
“結契,便是你我二人要在天地日月面前起誓,從此大道同行,生死不負。”妄玉緩緩道。
鄭南樓有點不信:“這么簡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