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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溫時摸出手機打光,仔仔細細去看底座上的內容。
第一行,是她方才摸到的四個燙金的大字。
“識食務者”
第二行字體稍小一些。
“2020年度新人博主top1”
是了。怪不得那張照片上,他看起來比現在更年輕,眉眼間盡是未斂的鋒芒,意氣風發,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劍。
地上散落的其他獎杯也都是屬于“識食務者”的。各種平臺,各種名目,時間從2020年持續到2024年。
它們被妥帖地收在這只紙箱里。箱子是敞開的,獎杯上卻沒有絲毫灰塵,每一座都干凈明亮,像是時常被人拂拭。
季溫時靜靜地看著它們,心中洶涌的潮水最終緩緩平息,一切短暫地抽離,清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把獎杯一件一件照原樣好好地放了回去,把沉重的箱子推回原位,拖著糖餅的帳篷走出了儲藏間。
今晚的菜看來難度不小,數量也多,就算是陳煥,也得在廚房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怕她餓著,中途還抽空給她做了兩樣小點心墊肚子。
季溫時整個下午都待在客廳守著糖餅,沒再往廚房去,甚至連目光也沒多瞥一眼。只有外賣小哥送花上門時,她才起身幫著簽收,知會了陳煥一聲。
陳煥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語氣有些懊惱:“我該提前讓他們送來的。本來是給你的驚喜,倒讓你自己簽收了……”
“沒事,是我早到了?!彼粗恍「鐜兔μнM客廳的花束——用“束”形容它實在還是太收斂了。那是99朵鋪天蓋地的粉芍藥,每朵都近乎兩只手掌大,滾圓飽滿地綻開。外層粉瓣松松裹著內里疊疊重重的白,像無數粉白的奶油卷擠在一起,又像條倒置的蓬蓬蛋糕裙。
這個季節,這樣多的芍藥……她不敢去猜價格。
如果是為了之前的隱瞞向她賠禮道歉的話,這可真是下血本了。
這人悔過的誠意還挺足。
陳煥仔細留心著她臉上的表情:“不喜歡?上次看你很喜歡草莓杏仁餅,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粉包子似的花?!鳖D了頓,他放軟聲音好生哄道,“不喜歡也不要緊,以后再送你別的。今晚……其實還有別的禮物?!?
禮物?坦白還需要禮物嗎?季溫時蹙眉:“陳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陳煥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局促,摸了摸后頸:“……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正好有個鍋的計時器叮叮作響,他倉促轉身躲回了廚房。
晚上七點,所有的菜終于都上桌了。
夫妻肺片、辣炒蛤蜊、清燉蟹粉獅子頭、釀苦瓜、辣椒炒肉、熏鰣魚、蓮藕章魚豬骨湯。
還有一碗茄汁拌川。
只是這次,上面沒有用狀似櫻花的粉色腌蘿卜拼出“生日快樂”的字樣。
把最后一道甜品紅糖木薯羹端上桌,陳煥長長地舒了口氣,示意她看向桌上的菜。
“怎么樣,算不算驚喜?嘗嘗,不知道還原得怎么樣?!?
季溫時拿起筷子,慢慢把每樣都嘗了一遍。
夫妻肺片紅油透亮,獅子頭顫巍巍浸在清湯里,辣椒炒肉鑊氣十足——每一道都是她隔著屏幕想象過無數次的味道。
每一道都是陳煥應有的水平,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心。
如果是三年前,面對這一桌被原樣從視頻里復刻下來,穿越屏幕的生日宴,她應該會感動得哭出來吧。
可現在,她只有一種被戲耍的憤怒。
原以為自己才是那個在暗處抽絲剝繭的偵探,一步步逼近真相,卻不知自己早就站在聚光燈下,一舉一動,都落在他早已了然的目光里。
放下筷子,她看向陳煥:“你怎么知道這些菜的?”
陳煥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坦誠地道:“給你補過生日那晚,你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說的。你說那是你過得最好的生日,所以……我想都做給你嘗嘗?!?
那晚?零星的記憶碎片涌上來?;椟S的燈光,溫暖的肩膀,季溫時努力回憶,卻只記得滿溢的快樂和隔日的頭痛。她竟完全想不起自己曾把這個秘密攤開在他面前。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看著他的眼睛問:“你昨晚說,有話要告訴我——就是這些嗎?”
“不是?!标悷〒u搖頭,低頭深吸了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
“小時,我先跟你道個歉。接下來這些話,要是哪句讓你不舒服了,你多包涵。我不太會說話,從沒追過女孩,更沒……”
“更沒表過白?!彼亩呀浫庋劭梢姷芈t了起來。
“第一次見你,我覺得這姑娘怎么這么不識好歹,我扶你一把,給你吃的,你還把我當壞人,又掐又撓的?!彼浇菑澚藦潱鄣子械男σ猓昂髞砟闱瞄T讓我別吵你睡覺,那副炸毛的樣子特別像只養不熟的小野貓。但是……漂亮。特別漂亮。是那種如果不撓我,我第一眼就會心動的漂亮。”
“再后來,我們好像熟了點??赡苁悄阒牢也皇鞘裁磯娜?,愿意常來吃飯了。小時,我特別喜歡看你吃飯。你吃相很好,小口小口的,又吃得特別香,像小貓在認真舔罐頭每次跟你一起吃飯,我都不需要吃菜,光看你就夠了。”
“再到后來,每一天的意義,就變成了能給你做三頓飯。要是三頓都跟你一起吃了,我那天就特別高興。要是只有兩頓,就一般高興。要是一頓都沒有——”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就得想方設法,哪怕自作主張跑你們學校去,也要跟你吃上一頓?!?
“再說點兒酸話,你別笑我。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像野地里一團亂竄的火,風往哪兒吹,我就往哪兒燒。人生很輕,反正也沒什么牽掛,想掉頭就能隨時掉頭?!?
“可那天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站在同一片野地里,忽然就發現我飄不起來了?!彼暮斫Y上下滾動了一下,“你讓我變重了。從一個游魂,落地生根,長出了具體的樣子?!?
“可我一點也不討厭這種重量?!彼ь^望她,對上同樣有破碎水光閃動的那雙杏眼,“甚至覺得,我這輩子好像一直都在等待著這么一份重量?!?
“所以小時,不管你是留在海市,還是去別的地方,哪怕出國……如果你愿意,去哪兒我都跟著你,給你做飯?!?
“如果你不愿意——”
“那我也給你做。一直做到你哪天吃膩了,搬走了,或者……”他抿了抿唇,很輕地笑了一下,眼眶都紅透了,語氣卻故作輕松,“……就再說吧。我還是想先做樂觀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