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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聲女人崩潰的尖叫后,低低的嗚咽,爆發的泣訴,間或交織地傳進堂屋。不時伴有音調詭異的咯咯發笑,“寶貝乖乖,母親這就給你喂奶。”
胎兒已經沒了,這溫柔話音宛如一塊猛然砸進湖中的巨石,才安靜片刻的清晨,又陷入新一輪的噪雜恐慌,氣氛壓抑非常。
三老爺在屋里輕哄了很久,才換得三夫人一絲清醒,和她又哭又笑的痛罵,痛罵霍霆冷血無情,痛罵三老爺懦弱無能,沒膽量為孩子手刃真兇。
三老爺心力交瘁,實在受不了,借口尋大夫躲了出來。
他渾身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息,撞見霍霆的剎那,通紅的雙眼怔了片刻,然后麻木無神地別開,漠然出門。
霍霆一動未動,穩如泰山。
老夫人打錯了主意,他這些年四處征戰,手下亡魂無數。若是心腸軟的,早已是馬革裹尸,成了關外一抔黃土。
昨晚整件事,他尊重華姝勸說,一再給三夫人留有余地,是對方作繭自縛。錯不在他們,否則三老爺又如何怎會這般反應平靜?
但屋漏偏逢連夜雨,長纓匆匆來報,霍玄不見了。
起初,大老爺還抱著他去戶部任職的僥幸,怎知他去戶部遞交了辭呈。霍玄尚未正式入職戶部,還不算正式官員,簡單遞交辭呈,就算恢復了布衣白身。
大夫人如遭雷擊,當場就昏厥過去。大老爺派小廝四處尋人,城中卻無半點蹤跡。后來,門房收到小乞丐送來的一封信,信上言明,他離京去往邊關從軍。
大老爺一邊派人快馬加鞭出城去尋,一邊不得以來請霍霆出面,去截回那封辭呈,保留住霍玄的戶部官職。
苦讀數載掙得的功名不易,霍家下一代的家族傳承也事關重大。霍霆抬手攏了攏發緊的眉心,終究還是親自往戶部走一趟。
晌午回府,霍玄仍音信全無。這宛如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人年邁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垮掉了。
天氣陰沉,整個霍府都籠罩上陰霾。
霍霆再走進千竹堂時,佛堂已人去屋空。主屋兩側的屋內,彌散出來的藥味一處比一處濃郁。
他輕聲走進西間的茶室,下意識環顧一圈,四處空蕩蕩的,只有老夫人臉色蒼白地躺在窗前的羅漢床上,頭上敷著帕子,閉眼不語。
霍霆靠坐在床頭,勉強歇了下發沉的腳步。沉默的窒悶緩緩蔓延,填滿了屋子的每個角落。
一段冗長平靜后,老夫人無力睜眼,積壓多時的怒意在胸腔翻涌,可掃過霍霆眼下大片黑青,無盡火氣化作一聲長長喟嘆:“事到如今,你還要堅持嗎?”
霍霆垂著眼,目光盯著某處虛空似在出神,又或以沉默作為無聲回應。
“姝兒年紀淺不懂事,可你身為長輩怎么也犯糊涂?”老夫語氣痛惜,伴著頹憊的悶咳:“我活了大半輩子,怎么都想不通,你究竟怎么想的?”
霍霆給她倒杯溫茶,等她順過氣,才緩緩開口:“那母親又是怎么想的?弱者無辜,能者多勞?”
因為嫂子痛失孩子,因為侄子痛失愛人,因為母親痛失愛孫,而他還強頂壓力好好坐在這里,所以他就該犧牲自己感受和婚姻,來換回這個家的和諧安寧?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且不論他們受傷是源自個人欲念,并非他和姝兒的直接過失。即便他們有錯,使得家宅不寧,可他倆也曾諸多愛護過這個家,一次過失就要被抹殺所有?
霍霆素來沉穩持重的臉上,罕見失落黯淡:“母親,兒子只身在外冷屋冷灶十年。您希望我繼續這樣過一輩子,來成全這個家的溫暖?”
老夫人愣了下,像是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話反駁,又像是在反思自己。
好一會,她褶皺眼皮微垂,“你說的對,整件事的責任不該都歸結于你,你也不必太顧全旁人感受。但姝兒不一樣,經此一鬧,她徹底沒有娘家撐腰了。”
霍霆:“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這么大的荒唐事,在我眼皮子下都敢瞞這么久,讓我日后如何信你?”老夫人道:“姝兒倒是信你,結果連你們老秦家的半點過往都不知,她這是拿自己后半生在賭。”
這回,換霍霆愣住一瞬:“母親怎么會突然提起那些舊事?”
“……還不是擔心那傻丫頭被你稀里糊涂哄了去。”老夫人情緒牽動心肺,掩唇輕咳幾聲:“我累了,你先去忙罷。若是尋到玄兒,及時來同我講。”
“兒子記下了。”霍霆心里惦記著華姝,順勢起身離開。
不久,桂嬤嬤進來換湯婆子,見老夫人神情落寞,低聲勸道:“王爺近而立之年依舊潔身自好,之前在山里也顧全了表姑娘清譽,想來同他生父不一樣。”
當年,老鎮南侯臨終托孤,為愛女招贅一手養大的徒弟為婿,也將秦家的軍權一并交托到徒弟手上。
小夫妻倆婚后琴瑟和鳴,很快育有一子,取名秦瀾舟,也就是如今的霍霆。
天不遂人愿,在霍霆四歲時,生父戰亡,連帶著折損近六萬的秦家軍。最關鍵的,是因為中了敵軍的美人計。生母很快郁郁而亡。
先帝龍顏大怒,查抄其生父九族,念在老南鎮候的赫赫功勛上,留下霍霆這唯一血脈,后欽點霍老太爺來撫養。
霍老太爺與霍霆生父曾共事多年,總覺得對方不是貪戀美色之人,卻苦于沒有任何邊關證據。加上霍霆彼時年幼,這事也就擱置下來了。
“阿桂,你說瀾舟真都全放下了?”
老夫人重新疲憊闔上眼,也壓低聲音:“倘若有朝一日秦家舊事真查出變故,超出他能力范圍,姝兒什么忙都幫襯不上,兩人還能一如既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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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姝從佛堂出來時,恰是趕上三夫人又在咯咯發笑。老夫人沒像對霍霆那般,特特叫她去看。
可華姝素來心軟,還是決定過去瞧瞧能不能幫襯一二,被三夫人貼身婢女惡語相向地攔在門外。
交涉間,她聲音傳入屋內。原本溫柔哼唱搖籃曲的三夫人,霎時崩潰大叫,超著門口方向一個勁作揖、磕頭:“求求你,求求你別殺我,別殺我……”
歷經一夜的折騰,三夫人蓬頭垢面,面容枯槁,身下甚至還有惡露在淌。那小墊子上鮮紅的血色,刺得華姝雙眼干澀。
為免三夫人持續發病,華姝疾步退了出來,彷徨于寒風里。
她暗示自己要狠下心腸,是三夫人有錯在先,自食惡果。可一想到,那孩子也是祖母孫子,想到幼時自己在三叔肩膀上騎大馬,她心口仍會一抽一抽地疼。
途徑白鷺院時,華姝踟躕著要不要進去同霍玄再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