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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找小勇干什么。”艾玲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伸開雙臂,做出護犢子的架勢,“他平時連門都不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不是小勇,是另一個楊勇。”話有點繞,陳宇差點咬到舌頭。她掏出楊勇的照片,“是他——楊勇。”
“大勇——他怎么了?”
“姨,我們能進去聊嗎?”范旭東問。
“進來吧。”艾玲把三人請進屋,指了指沙發,“隨便坐。”她走了幾步,想起門沒帶上,又扭身去把門關了。
“你們想問大勇什么事?”
艾玲的表情很平靜,她似乎并不知道楊勇死了。
范旭東問:“你和照片上的大勇是什么關系。”
“他算我認的干兒子。”艾玲眼神開始飄,“他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你知道嗎?”
“死了,大勇死了?”艾玲被這個消息驚到了,消瘦的身子不受控地開始抖,整個人有形無神,似不相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了一遍,“他,死了?大勇死了?”
再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艾玲的目光變得晦暗,干瘦的手臂懸在身體兩側,如同一根失了養分的枯木,幾秒鐘后,她的兩只手突然拽緊衣角。
范旭東小心翼翼地觀察,猜測她應該是震驚且難過的,但和那些突然知曉親人離世的人相比,卻又平穩得多,仿佛對這個結果早已預料,做好了迎接的準備。沒有崩潰,沒有眼淚,情緒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鈍了。
但他還是說了兩個字:“節哀。”
“大勇的老婆聯系過你,我們的人也聯系過你,都聯系不上。”陳宇皺著鼻子,問,“姨,你咋不接電話呢?”
“因為——”艾玲似乎接受了這個猝不及防的消息,用盡渾身力氣讓情緒平靜,“因為大勇變壞了,我不想聽到關于他的任何消息。”
第10章 【鬼火】10:半途
艾玲渾濁的眼神里,多了不同的情緒,交替浮現。直到今天,她還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錯,本來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她過成了這樣。
現實傷人,回憶也傷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縈繞著她,不是痛苦,不是崩潰,是不受控地無可奈何。艾玲理了理心情,開始講述一段過往。
她曾是縣城新民書店的店長,老漢是書店的會計,雙職工在南塘這樣的小地方,足夠讓人艷羨。工作順心,家庭美滿,兒子出息,她覺得自己的日子很紅火。
她和老漢楊志恒有個兒子,名叫楊勇。楊勇小時候,就愛跟著父母去書店,他很聽話,不吵不鬧,一個人乖乖地看書,能看一下午。或許是從小就被書本滋養,楊勇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從小到大都給父母長臉。
楊勇考上了唐城大學,大三時,因為成績優異,獲得了一個去國外大學做交換生的名額。回國后,又考入了同校的研究生,不管從哪個方向看,他的前途都很穩當。
人生半途,風雨晦暝。在楊勇研究生快畢業的那一年,亮堂的日子被人撒下一把黑色的砂礫。學校外頭,兩個男人為了爭女人大打出手,看熱鬧的多,勸架的少。楊勇原本藏在人群里吃瓜,瞧見有人掏刀子,出于好心,就去攔了攔。
結果,刀子不長眼,他身上被捅了兩刀,一刀捅在胸口,一刀捅在睪丸。
流了好多血,鉆心的疼支撐不住身體,暈倒了,醒來時,人躺在唐城醫院的病床上。
艾玲和楊恒志從南塘縣趕到唐城醫院時,看到往日意氣風發的兒子,枯萎了。他的表情木然而絕望,面若死灰。醫生說,兩處傷口都很深,他們會盡力救人,人能活,但往后可能不能人道。
不能人道,那不就是太監嘛。臨床的病人幸災樂禍,樂出了聲。
刻薄戲謔的話,洞穿了艾玲的膝蓋,她給一個又一個醫生跪下,磕頭,求他們救救自己的兒子。楊恒志則像個木訥的復讀機,重復著妻子的話。但心里琢磨的卻是,自己就這一個獨苗,若沒了根,不能給楊家傳宗接代,那不就是太監么!
這叫他如何抬得起頭。
最初幾天,楊恒志還在醫院陪著,但一個男人被戳了蛋,沒了根,在醫院里,竟是比得了癌癥還值得聊的事情。他風光順遂了大半輩子,受不了冷言冷語,就找了個借口回南塘縣,留艾玲一個人在醫院守著。
楊恒志離開的第二天,楊勇的傷口突然惡化,需要輸血,他是ab型血,并不稀有,但那天附近出了幾起車禍,用光了血庫的儲備。艾玲下跪,磕頭,哭到絕望,求醫生救她兒子。她隱隱察覺兒子快不行了,呈現出一種臨走前的平靜。
兒子若走了,她也跟著去,不活了。
病房在五樓,若從窗戶跳下去,應該就沒有活路了。這是那時的艾玲,給自己找的路。
但在那天,她遇見了另一個楊勇。
楊勇來唐城辦事,見義勇為,跳進護城河救了個落水的少年,把人送到醫院,氣都沒喘勻,就聽說醫院缺ab型血救人。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又去獻了血。
“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大勇的,他也叫楊勇,跟我兒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血型,他還救了他一命,是恩人,天大的恩人。”艾玲的眼睛紅紅的,神情卻是詭異沉靜,“從那之后,我就叫他大勇。”
艾玲講述的間隙,小勇從臥室出來了,他的臉上有著與年紀不合時宜的單純。或許是從未在屋里見過這么多人,他嚇到了,將身體縮成一團,咿咿呀呀地表達不滿。艾玲只得先去哄兒子,輕拍他的背,說了很多軟話,又削了個蘋果放在他手上。
小勇或許察覺到屋里的人沒有惡意,于是端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吃蘋果,吃一口,吐一口,吃得自己嘻嘻哈哈地樂。
艾玲重新坐回沙發,時而去看一旁的兒子。這些過往,她好久沒跟人講了,成年累月地堵在心里,長出了垢,跟人說一說,心里能舒坦點。范旭東并沒有深陷在艾玲的情緒里,他在她講述的細節里來回打轉,等待著另有隱情的轉折。
“姨,我能問下,小勇是怎么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這句話,仿若拉開了艾玲悲傷的閘,她先是低沉的哭,而后嚎啕地哭,她的悲傷并未影響小勇。他依舊認真地按照自己的流程吃著蘋果,吃一口,吐一口,嘻嘻哈哈。
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悲一喜,那么突兀。
三人耐心地等待著艾玲宣泄的結束,陳宇抽了張紙,給她擦眼淚。
抽抽搭搭,淚水染濕的眼眸里,艾玲多了無邊的悔意,說:“怪我,都怪我。”
對艾玲來說,那是不能被寬恕的一夜。小勇輸了血,命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醫生給他吊水,千叮嚀萬囑咐,這一夜很關鍵,病房不能離人,病人有任何不舒服的情況,立刻喊他們。
當巡房的護士半夜進到病房的時候,發現楊勇倒在地上,輸液的針頭脫出靜脈,針頭上還掛著血珠。一個暖瓶碎了,開水流了一地,混著一地破碎的銀色內膽。艾玲趴在病床上,睡死過去。
“不是說這一夜很兇險,讓家屬盯著,怎么還睡這么死。”護士晃醒艾玲。
艾玲睜眼,看到眼前狼藉和倒在地上的楊勇,驚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了,小勇,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