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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馮白芷找地方停好車,喊程曉霞下車。
“去吃點東西。”
馮白芷在前面走,程曉霞繼續跟在后面,像她的影子。
倆人走進了一間砂鍋店。當年上學的時候,她們偶爾會來這里吃砂鍋,如今,學校沒了,這間小店還在,只是被時間磨礪得更舊了。馮白芷找了個靠里的桌子,坐下,示意程曉霞也坐。
她沒看菜單,給自己點了份麻辣排骨砂鍋,多粉條,給程曉霞點了份丸子米線砂鍋,少辣。
“你竟然還記得我喜歡吃的口味。”程曉霞輕飄飄地說了句話。
“記得。”
簡短的對話后,又陷入沉默。
砂鍋好了,端上桌,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老板提醒她們,鍋很燙,吃的時候小心,別燙到手。馮白芷點頭,抽了雙一次性筷子,掰開,刮掉毛刺,把鍋里的菜啊肉啊攪拌均勻后,夾了一筷子粉條,嗦著吃。
這些年,她山珍海味吃過太多,說實話,眼前這一鍋食物,調料極重,味精味很濃,但因著回憶佐味,竟覺得不錯。
“你也吃。”馮白芷瞥了眼程曉霞,對她說。
自從失去女兒,程曉霞整個人枯萎了,吃不下,睡不好,整日堵在東風分局門口,等一個真相。眼下,她確實餓了,于是,也抽了雙筷子,吃喝起來。
“你女兒的死跟我沒關系,但咱倆之間的賬,你也別指望我會忘。”馮白芷吐掉嘴里的骨頭,“當然,我說的話你可能不信,但你在警察局里說,你跟他們不是一伙的,這話,我也不信。”
“嗯,知道了。”程曉霞夾了顆油炸的丸子,塞到嘴里,機械地嚼著。
“你至今沒有戶口吧,黑戶?”
程曉霞神情一滯:“你調查我?”
“這又不是什么秘密,隨便一查就知道。”馮白芷沒有隱瞞,“你以為警察不懷疑你嗎?就是現在沒工夫管你。你不敢辦戶口的原因只有一個,干過虧心事。”
“沒有!”程曉霞說,“我不辦戶口,是我大拿了政府的撫恤金,我已經‘死’了。”
狡辯。馮白芷想。
旁人眼里,這兩個女人似在閑話家常,卻不知曉,簡單的對話里,有命案,有謎團,有穿透時間的罪與恨。
程曉霞也在想事,面孔煞白,沒注意,咬到了舌頭,疼得她咧了下嘴。沒忍住,瞥了眼對面坐著的馮白芷。她似乎胃口很好,面前的砂鍋下去了大半。
或許是回到舊地,過往的很多事,一點一點,在程曉霞的回憶中浮現,她毛骨悚然。
在分局問詢室里說的過往,大多是真的,但她也撒謊了。她跟那些人原本不算一伙,只是那杯下了藥的水她沒喝多少,清醒得早,無意中知曉了他們的打算。這伙人,竟打著拐賣她們的主意。
她驚恐,害怕,但仿若中了邪,又似被鬼魅魍魎占據了肉身,顫巍巍地去跟她的網絡男友談判,說可以幫忙穩住她同學,待把人拐賣了之后,她要分一杯羹。否則,就去告發他們。
不過,他沒同意,轉手把她賣進葷場子。在葷場子里,程曉霞表現得并不悲傷,甚至跟負責人談條件,成了他的姘頭之一。她成了別人口中的“珊姐”,并幫著調教不服管教的良家女。后來,遭了報應,得了病,男人轉手把她像垃圾一樣丟了。
程曉霞逃了出來,輾轉,求生,攔到了郭紹民的車。
從苦難里爬出來,程曉霞對自己說,至少,她比宿舍的其他人命好,她還活著,但她不敢去恢復戶籍,因為自己做了孽,只得去辦個假證。
她用了自己的真名,雖然戶口是假的,但“程曉霞”這個普通的名字,卻真的屬于她。
郭紹民是大車司機,程曉霞跟著他全國各地的跑,但沒想到,郭紹民得了個機會,在華陽安頓了下來。
宿命真的是無解的題,回到華陽后,程曉霞也擔心自己被之前的同學認出來,但捱過了一天又一天,風平浪靜。她覺得,是命運放過了自己。既然如此,她要用“程曉霞”的身份體面地活著,活出個人樣,把那段被惡靈附身,又或是深陷泥潭的日子,徹底從她的人生抹去。
本來,她以為自己做到了,但眼下再看,生活從來就沒有打算放過她。有些事,程曉霞不敢承認,不是怕馮白芷的報復,而是怕別人說她女兒的死,是報應,是罪有應得,是她這個做母親造的孽,反噬到了女兒身上。
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程曉霞想,明明自己更該死。
“你不用跟我解釋有沒有干過虧心事。”馮白芷抬頭看她,“你想想,這么些年,有人跟你提過那場大火嗎?說幫你調查真相什么的。”
“什么意思?”
“有人跟我提過,說要幫我報仇。”馮白芷紅了眼,若有所思,“如果‘那個人’沒有找你,會不會你其實是他的復仇對象。他害你女兒,是為了讓你痛苦。”
這個念頭,也在程曉霞腦海里出現過,不止一次。
“你知道那場火里,死的那些人是誰嗎?”程曉霞面無表情,試探地問。
“不知道。”馮白芷吐出三個字,喝了口調料極重的湯,“反正,那人肯定是沖著當年的事來的。”
“大姐和渭華,會不會也活得好好的?”
“你覺得呢,你希望她們死,還是活?”
程曉霞僵住了。
馮白芷的話里,帶著鋒利的鉤子。
“我打算上一檔廣播節目《林聽聆聽》,那節目在華陽很火,聽的人多,我想在節目里聊聊那場大火,你、我、大姐、還有渭華的事。說不定,會有人告訴我們一些當年被蒙蔽的真相。”馮白芷盯著程曉霞,“既然我們都想知道誰是兇手,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嗎?”
程曉霞有片刻的掙扎,但最終點頭,同意了。她的人生有太多污點,擦不干凈,若被抖落出來,坐牢也好,死也好,她認命了。但前提是,她得知道是誰害了她的婷婷。
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面前的砂鍋被她吃了個干凈,就連調料湯也沒放過。看著面前空空的砂鍋,她扔掉筷子,搓了搓臉,憔悴消瘦的臉上,仇恨的痕跡大過了悔恨。
“你女兒的死我很同情,但我親生的閨女,剛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誰又同情我呢?所以,你不必總是對我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若說恨,我更該恨你。”
馮白芷的話,若一把尖利的刃,刺入程曉霞的心。她看向馮白芷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她第一次知道,馮白芷有過孩子。所以,她該恨自己。
如果這樣算,她們的確是仇人。仇人該是劍拔弩張,歇斯底里的,就像那日在警局的那間小房子里,但不知道為何,那日過后,未消的恨意依然橫亙在兩個人之間,但她們心照不宣地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