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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發(fā)出了幾聲黏糊的音節(jié),江楠從未想過,馮白芷竟能窺探到她骯臟且齷齪的秘密。
恨嗎?她憑什么恨?
最初,她恨馮白芷,是因為方嵐說,全怪這個女人,他們一家三口才無法團(tuán)聚。后來,她恨馮白芷,是堅信那場車禍與她有關(guān),所謂的肇事者,不過是可憐的替罪羊。
但,如今她知道了真相,撒謊的人是她的母親方嵐,殺死方嵐和江建利的人是李春勝。她叫了江建利那么多年的爸爸,花了他不少錢,心甘情愿地享受他的寵愛。可她不僅不是江建利的種,甚至因為她,江家斷子絕孫。
而作為后媽的馮白芷,從未虧待過她。
所以,她憑什么恨她?憑什么寫下那些惡毒、惡心的文字。
難道僅僅因為那些文字,會讓她和她的“同類”們,達(dá)到一次又一次情緒的高潮。
江楠開始機(jī)械地往嘴里塞食物,青菜、雞腿、蒸餃、餛飩……她越如此,似乎越狼狽。
“喝幾口湯,別噎著自己,我找你不是為了跟你算賬的。”馮白芷覺得對面少女的樣子很可笑,但很快,臉色就沉凝下來,“被你罵幾句,我也不會少塊肉,也不會因為這個斷了你生活費。”
“那你……”嘴里塞滿了還未嚼碎的食物,江楠說了兩個字,臉漲得通紅,她看到馮白芷指了指垃圾筐。于是,扯出一張餐巾紙,把嘴里的食物吐到紙上,包好,扔進(jìn)筐里,“那你找我是因為什么?”
“你的病好點了嗎?”馮白芷問,“經(jīng)常去網(wǎng)吧,那地方空氣不好?”
“好一點了。”江楠眼睫顫了顫,“不常去,最近放假,偶爾去。開學(xué)之后就不去了。”
“家里不是有電腦嗎?女孩子家家的,一個人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電腦壞了。”
“藥好賣嗎?”
突如其來的四個字,像子彈,沖著江楠飛馳而去,恐懼再次涌上心頭,少女的臉霎時失去血色,她似乎明白了馮白芷為何要找她。
眼下,馮白芷是刀俎,她是魚肉。任人宰割。
馮白芷的話鉆入江楠耳中,像威脅。她藏在桌下的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抖,整個后背霎時涼透了。身上的遮羞布被掀開,那個卑劣的“她”無所遁形。
“有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江楠扔出一句話。
“我知道有人找你買過藥,你們是如何達(dá)成交易的。”
“她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的我,說知道我有藥,問我愿意不愿意賣給她一些,她生病了,父母離婚,都不怎么管她,她只能自己想辦法買點藥。”
“是對方主動找你的?”
“沒錯!”
“你們通過什么完成交易?”
“通過聊天室加的好友,有聊天記錄。她先把錢轉(zhuǎn)到我卡上,我把藥郵寄到她指定的地方。”
江楠撒謊了,原本,她的確是準(zhǔn)備以這樣的方式和“千千闕歌”交易,但最終,決定線下見一面。她們約在一家奶茶店見面,很奇怪,在網(wǎng)絡(luò)上惡毒跋扈的兩個人,見面后,竟一個比一個靦腆,話都少,不說不問,默默嘬著各自的吸管。
“千千闕歌”很瘦,模樣清秀,扎著一個馬尾,眼神里有膽怯,也有不似這個年齡的渾濁情緒。那是一次很尷尬的見面,喝完奶茶,倆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很缺錢?”馮白芷看著江楠的目光逐漸空洞,問了一句。
“不缺,助人為樂。”江楠被馮白芷看得渾身不自然,“怎么,你不相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如果以后警察問你,他們信就行。”
少女柔軟的臉上露出一絲刻意隱藏,卻藏不住的驚恐。她發(fā)現(xiàn)馮白芷的眼神并不憤怒,甚至平靜,但無波無瀾的情緒反而讓她有些發(fā)毛。
“你要舉報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江楠低下頭。
“不用我舉報,警察不是廢物,我也不想耽誤你高考。”馮白芷察覺到江楠眼里的驚恐,柔弱得像個脆弱的孩子,與寫下那些文字的人,判若兩人,“放心,回頭找到你頭上,我是你的監(jiān)護(hù)人,會幫你擺平。”
這句話,落在江楠耳中,是寬慰,也是威脅。
“能告訴我,你是什么時候,怎么知道那個論壇的?”馮白芷擺弄著手中的筷子,“別想太多,我怕你被有心人利用了。”
“兩年前知道的。”江楠盡量隱藏自己的情緒,“當(dāng)時,我在網(wǎng)吧上網(wǎng),電腦頁面突然中毒似的,不受我的控制,像被人奪舍了,跳到那個論壇頁面。但不知為何,我被論壇的內(nèi)容吸引了,記錄下網(wǎng)址后,之后會主動登錄。”
“哦……”馮白芷發(fā)出訝異的音節(jié)。
“后來我知道,那種操作方式叫做遠(yuǎn)程操控。”
第28章 【鬼火】28:余悸
寒月之下,華陽衛(wèi)生中心宛若一座鬼屋。
遲蓮芳躺在單人病房的病床上,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原本白色的墻壁,在時間的侵蝕下斑駁不堪,露出的水泥底色,如同結(jié)痂的傷口。
病房在一樓,隱隱有戲聲傳進(jìn)來,唱戲的是個男子,聲音忽高忽低。唱著唱著,戲聲里多了壓抑的啜泣。過了一會,戲聲戛然而止,一陣犬吠聲驚擾著黑夜。似乎是流浪的野狗,被人踩住了尾巴,狂躁地叫嚷著,想要掙脫。
遲蓮芳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信號,突然將身體折疊,坐了起來。
她也開始唱戲,只是一雙眼睛毫無神采,像死了很久的魚的眼睛,整個人被身上的病號服襯得極為詭異。
在病床上唱了一會兒,遲蓮芳摸索著下了床,踩上拖鞋,慢慢地向門的方向移動。走到桌子跟前,頓了頓,拿起放在上面的一個金屬湯勺。
走出病房,門口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消毒水、藥物和某種陳舊且腐朽的氣味混在一起,夜色將怪異的味道無限放大。遲蓮芳行走其間,白熾燈光吸走了她臉上最后一絲血色,她白得像紙扎人。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小心,在寂靜中踩出的腳步聲,很輕,像在風(fēng)中搖搖欲墜。
遲蓮芳舉著勺子,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里有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貼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nèi)”的標(biāo)識。她試著推了一把,鐵門開了。
鐵門外面是衛(wèi)生中心的后院,遲蓮芳依舊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走,快要走到重癥區(qū),耳畔怪異的聲響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