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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妹輕拍何年的肩膀,手指翻飛,意思是,他們夸你做菜好吃,愛吃。何年用手語比劃了個謝謝,選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
“哎呦!”正在往嘴里扒拉菜的老金,挨了秀妹一胳膊肘,他抬眼一瞧,極有眼色地把屁股從椅子上移開,端碗蹲在一旁。
空出了一張椅子。秀妹拽了拽何年的衣服,示意她坐。何年隔著一層口罩揉了揉鼻子,沖秀妹點頭,表示感謝。她沒客氣,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神看似無意地在房間里瞄。
何年數了人頭,廠長魏斌和徐大爐沒在。她用手語問秀妹,要不要給他倆留飯,秀妹比劃,說不用,今天廠里來了大人物,他們在外頭吃。
魏斌和徐大爐是去陪黃燕北了嗎?何年心想。
她在椅子上坐著,眼睛沒閑,耳朵也沒閑。
眾人吃飯,總會諞幾句。因著她“聾啞人”的身份,他們聊天說事,從不避著她。不過,何年能確定,在玻璃廠里上工的人,都被叮囑過,口風很緊,縱然是諞閑傳,也大多聊些八卦、女人、還會聊些打獵的事,很少有人聊廠房和車間的事。
但,有總比沒有好,她需從這些看似無用的閑聊中,挑出蛛絲馬跡的有用信息,一點一點拼湊,努力拼湊出一個鋒利的真相。
她聽小工嚼過舌根,說這廠子死過人,好幾個跟前廠長偷情的女人,被廠長老婆發現后,找人將她們弄死,把尸體扔進窯爐,化了。
在一片震驚聲中,徐大爐笑彎了腰:“你狗日的真是恐怖電影看多了,還化尸。骨頭燒成灰也有渣,肉燒成煙也有味。真要融個人,還融好幾個,那全廠不都得是腥氣,你以為能瞞得住?”
小工縮了縮脖子,爭辯:“我當時從山里下來,瞅見村里還來警察了呢?!?
“是來了,但啥也沒查出來,后來說是玻璃廠搶了其他廠生意,被人惡意舉報,造謠呢。年輕人就是見識短,聽風就是雨,瞎扯淡的事也當真,你真當殺人那么容易。殺人容易藏尸難,廠子里要是真化了人,早鬧破天了?!?
“就是,就是!”
“還有人說廠里鬧過鬼呢,越說越玄乎?!?
……
當時,何年在一群戲謔和訝異的表情里,如一潭無波無瀾的水,只是配合著點頭,微笑,機械地做著動作和表情。假裝什么都聽不到。
徐大爐的話,有道理。
但何年想,若玻璃廠沒出過事,自己也不會來這一遭。這個玻璃廠,不僅牽扯著舊日沉冤,還牽連著新案。她不信,這個世上真有無痕無跡的殺人方式,所以,必須找到鐵證,一擊致命。
否則,只會像曾經那般打草驚蛇,徒勞無功。命案再一次被迫成為檔案室里積灰的卷宗。
第31章 【啞蟬】31:蟬蛻
跟一堆男人比,秀妹胃口算小,吃了一個饅頭,吃了些菜,就飽了。她打著飽嗝,揉著肚子,歪頭看向何年,用手比劃,問她要不要吃一點。何年搖頭,比劃說,自己來的時候吃過了。秀妹沖她笑笑,比劃道,等他們吃完飯,她幫著一起收拾。
何年也笑,用大拇指比了個謝謝。
秀妹有個好性子,還能接觸到廠長和賬本,若想了解玻璃廠的秘密,她或許能用得上。
但何年不想給秀妹帶去危險或是麻煩,所以從不主動問她問題。倒是每次見到何年,秀妹都會比劃著跟她聊天。通過秀妹,何年知道玻璃廠里有兩個車間,一號車間后面有個二號車間,比一號車間管得嚴,上班不能帶手機,但拿的錢多。
原本,她以為玻璃廠的“秘密”藏在二號車間,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漸漸意識到,那里很可能只是另一層掩護。青山村隸屬青山鎮,她曾翻閱《青山誌》,得知抗戰時期這一帶修建過防空洞和地下通道。如今,那條兇悍的藏獒日夜把守的角落,或許才是揭開秘密的關鍵所在。
眾人邊吃邊聊,下苦的人,嗓門很大。
不管他們說什么,何年都不為所動,表現得像個局外人,始終干坐著,偶爾悶咳幾聲,像被嗆到。
隱隱地,何年聽到他們聊起華陽縣,雅樂宮,姓馮的女老板上了個廣播節目,她說自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大火里,如今借尸還魂。
盡管面上不露聲色,但何年呼吸微滯。雅樂宮姓馮的女老板,那不就是馮白芷嗎?
“啥?還有這么邪乎的事呢?真的假的?”秀妹搭腔。這個節目,她也愛聽,多年前,還給節目打過電話,想讓他們幫忙打聽姐姐的消息。但節目火爆,一直占線。后來,趁著去鎮上網吧的時候,發了郵件,但石沉大海。所以,她覺得節目里的悲苦、離奇,都是腳本。真正的苦,他們視而不見。
“誰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好多媒體都報道了,就當故事聽么。”
他們的閑諞,有戲謔,有吃驚。何年迅速提煉出有用的信息,馮白芷上了個廣播節目,將十八年前衛校大火的秘密捅了出去,和她一起上節目的還有另一個“借尸還魂”的人。
這世上只有掩人耳目,瞞天過海,哪來的什么借尸還魂。
所以,是出了事?
不過,捅出來也好。連青山村這窮山僻壤的地方都傳來了那股腥風,鬼火也好,借尸還魂也罷,有些腌臜的秘密,藏是藏不住了。
肯定會有人如坐針氈,人一旦慌亂,就會露出馬腳。
這馮白芷,倒有個孤注一擲的性子。
何年對馮白芷印象不錯。十多年前,她解救過被拐賣進山村的馮雪枝,人剛被救出來時,渾渾噩噩,若行尸走肉,多年后,她們在華陽縣相逢。
女人改了名字,叫馮白芷。
眼前的人明艷,活絡,眼神雖復雜,但神采奕奕。馮白芷改頭換面,宛若新生,作為雅樂宮的老板娘,與政界高層的大人物打交道,如魚得水,游刃有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違法亂紀,旁人也只有旁觀的權利。
向前看,挺好的。直到某天,馮白芷告訴了她那場“鬼火”的秘密,并說自己“死”在了那場大火里。所以,她不可能只向前看。身后的歲月里,藏著天大的秘密與謎團,如影隨形。
思緒里,有些雜亂的線頭,逐漸能對上。
她整了整口罩,低頭揉了揉眼睛,將情緒隱藏,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廠的衛生很差,空氣渾濁,這個房間更甚。
從車間出來的人,滿身汗味。有人脫了鞋,汗腳蒸騰出酸腐的熱氣,有人點起煙,劣質煙草燒出嗆人的霧。房間里有一個通風的小窗戶,但窗戶對著的是一號車間,車間的味道是焦糊的熱浪和機油味,和屋里積壓的汗臭、煙味攪在一起。
濁氣在房間里越積越厚,各種味道混著,竄著,化作堅挺的怪味,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在車間里待久的人,早與怪味融為一體。
“琴娃,咋在屋里還戴著口罩,嫌我們臭。”有人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