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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黃燕北輕點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何年暗自松了口氣,感激秀妹的及時解圍。隔著口罩,用手蹭了蹭鼻子,看似無意地用余光瞥向黃燕北。
屋里的人都不知曉黃燕北的身份,但魏斌管他叫領導,加上他本身也有領導范,所以剛才人在的時候,屋里人不管說話還是嬉笑,都壓著聲,低氣壓。
走遠了,聲音才像逐漸煮沸的水,越來越大。
徐大爐一直跟在黃燕北、魏斌身后,像個太監,跟到車間門口,又繞回來,在小屋里點了兩個人的名字,讓他們出來一趟。
“你們也別閑著,吃飽了趕緊回車間,最近事多!”徐大爐沖屋里說了句話,眼神晦澀,像藏著事!
“走走走,當牛做馬去。”
工人們陸續離開,有偷懶的,磨磨蹭蹭,抓緊時間抽煙喝茶。
何年按著肚子,秀妹將人半攙著,一起去了廁所。
玻璃廠里只有一個旱廁,雖然也分男女,但廠里男人多女人少,女廁也時常被一些內急的男人占用。
到了廁所門口,秀妹推了把何年,讓她先進去上,并提醒她把門從里面插好。
旱廁又臟又臭,盡管只有一個坑位,難聞的味道依舊像腐肉,橫沖直撞。坑位周圍,有些沒入坑的排泄物以及零落的幾個煙頭。何年腹誹,這么大一個坑,都瞄不準。
盡管戴著口罩,臭味還是不管不顧地往鼻子里竄,她左手擋著鼻子,右手插好門栓。在這種環境下,真蹲不下去,為了不露出馬腳,只得弄出些輕微的動靜。
腦子快速運轉,把已知的線索排列開,時間很緊,不能浪費。她試圖在臭氣熏天的旱廁里,快速地理個頭緒。
黃燕北管著金陽藥業的銷售,渠道很多。他不缺錢,但錢這個東西,誘惑力很大,若起了貪念,便能耗掉人性。
所以,是黃燕北背著公司,私下偷賣假藥,以權謀私?
但,不對勁。
何年再次想起她接手了一半的假藥案。小縣城里的小診所發生的案子,誰都以為好破,但偵辦起來,竟比很多大案的麻煩都多。
若從那個時候黃燕北就是假藥案的參與者,僅憑他,不會有這么大能耐。
她不能在廁所呆太久,估摸著時間,何年開了廁所門,假意拎了拎褲子,換秀妹進去。
秀妹解了個小手,很快出來,攙著何年的胳膊,往一號車間的小屋走。遠遠地,兩個人正在往一輛小面包車上搬貨。
“奇怪了!”秀妹踮起腳尖,用手擋眼,看著,嘴里嘟嘟囔囔,“怎么叫那倆裝貨搬貨?”
奇怪,怎么奇怪?何年心里嘀咕,順著秀妹的目光看過去,思緒頓了兩秒。
秀妹口中的裝貨,是魏斌的兩個親信,算廠里的小領導,往日搬貨這種下苦的事,是絕不可能沾手的。眼下,卻正在一趟趟往面包車上裝貨。
今天拉的貨有問題?
來不及多想,何年就被秀妹拽著回了小屋。屋里的人走完了,兩個裝菜的鋁盆空了,裝饃饃的筐也空了,油潑辣子的罐子里倒還剩了些底。桌子上、地上,到處都是油膩的碗筷。
自打幫著洗了一回碗之后,這活,就在眾人的心照不宣下,成了何年的工作。
秀妹幫著何年一起收拾殘局。飯碗、飯盒被裝進大鋁盆,一會拿到車間外的水龍頭那兒洗。何年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堆玻璃渣,目光一滯。
剛進屋的時候,那塊西林瓶的碎片還在,現在卻消失了。
眼下,這個屋子里只有她和秀妹,所以,是秀妹趁著收拾的間隙,把那塊碎片撿起來了?
第33章 【啞蟬】33:馴畜
何年手上忙活著,眼光看似不經意地將秀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快,發現她上衣的口袋有極小一塊不規則的突起,好像是玻璃碎片若隱若現的輪廓。
有腳步聲靠近,很沉。
秀妹像指尖微微打著顫,目光迂回躲閃。
魏斌走了進來,似察覺秀妹臉色不對,關切道:“你咋了。”
“沒咋。”秀妹扶了把何年,柔柔地說:“今天是這個月的第一個周三,我下午想請假,去教堂給我姐祈福。”
“行,你在老金那兒登記一下,就說我批準了!”說完這句話,魏斌扭身走了。
秀妹像是逃過一劫,大口呼吸。
何年端起手中盛滿臟碗筷的大鋁盆,往外走。剛才,她攙扶秀妹的一瞬間,伸到她的口袋,輕觸到了那塊碎片,差點劃破手指。碎片觸感粗糙,正規藥用瓶窯爐,都有數控,那種觸感,明顯是小窯爐燒制才會出現的。
所以,秀妹來玻璃廠,也有其他目的?
何年曾誤以為秀妹是癮君子,因為她的兩截胳膊上,有很多陳年的針眼,但接觸了一段時間,發現并不是。秀妹吃飯香,干活利索,眼神雖心事重重但并不渾濁。
眼下,何年思忖,秀妹身上的針眼,會不會與西林瓶有某種關聯?
何年腦子里想事,腳下步子不停,秀妹端起另一個大盆,跟在她后面。
自來水嘩嘩地流,水有些冷,何年往大盆里擠了點洗潔精,麻利地洗著碗筷。洗好的,秀妹接過去,控水。
秀妹手里甩著碗上的水珠,自言自語:“早該明白的,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救贖,只有算計。”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充滿了絕望,像奄奄一息的人。
*
自從回到華陽縣,程曉霞從未出過遠門,她是黑戶,坐長途車不方便。這一回,卻花了一百塊錢,租了輛黑車,去往青山鎮山子街。過去了那么久,窄街的格局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在時間里陳舊,街兩面的門店大多換了,不再是她記憶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