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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坊間喧騰,紛紛欲睹狀元風儀,更有顯貴之家摩拳擦掌,意欲榜下捉婿。
可眾人矚目的徐文長此刻臉上卻并不見笑顏。
崔儋這幾日對他們這些舉子頗多照拂,為了拜謝,徐文長特約他在平康坊一處酒肆共飲。
三杯酒下肚,徐文長忍不住發問:敢問崔侍郎,那鄭懷瑾是何人?其答卷文采雖可觀,但較之探花之位,恐怕稍遜一籌。另一位寒門舉子答的分明更妙些,圣人何以偏偏欽點他為探花?
崔儋倒也不諱言,道:懷瑾是滎陽鄭氏這一輩的嫡孫,自幼便蒙圣人垂愛,所以圣人才恩賜于他。但懷瑾其人,并非貪慕功名之輩,實在是圣恩難辭,身不由己。你不要記恨于他。
然后,崔儋話鋒一轉,又提及鄭懷瑾在此番科舉案中仗義執言,作諷喻詩痛斥慶王之事。
徐文長驚訝:原來那首鋒芒畢露的諷喻詩,竟是出自他手?
正是。崔儋頷首,懷瑾雖有風流之名,但為人風骨峻峭,最是見不得此等齷齪之事。他有圣人這座靠山,慶王黨羽縱是恨得牙癢,也奈何不了他。
徐文長又好奇:便連慶王也比不過?為何?
崔儋為人謹慎,并未吐露圣人與先太子鄭抱真之舊事,只道:莫說慶王了,便是圣人親女,金枝玉葉的會昌公主與鄭懷瑾爭道于大街尚且鎩羽而歸。
徐文長聞言色變:竟有此事?
崔儋笑笑,遂把這樁著名爭道案娓娓道來。
彼時懷瑾年方十五,鮮衣怒馬行經春明門大街,恰逢會昌公主鹵簿儀仗,前往別業避暑。兩方皆出身煊赫,各不相讓。公主性烈,竟命車駕直撞,懷瑾年少氣盛,又豈肯退避?雙方豪奴頃刻間拳腳相向,毆斗于御街。京兆府尹兩頭不敢開罪,束手無策,其他人更是避之不及,這場官司調停不下,最終,竟鬧了御前。
后來呢?徐文長追問。
崔儋繼續道:會昌公主乃圣人與韋貴妃獨女,眾人都以為一向張狂的鄭懷瑾這回是踢到鐵板了,公主也是這般作想。豈料圣人竟當堂偏袒鄭懷瑾,反將公主厲聲斥責!公主受此委屈,當堂痛哭,回宮后深居禁苑,三月不出。自此,滿長安方知鄭懷瑾圣眷之隆,竟至于斯
徐文長聽罷,這才意識到這鄭懷瑾是何等人物。
他不由心寒:原來圣人一邊嚴查科舉舞弊,一邊卻又自己作起弊來了,他喜愛誰,便擢拔誰,甚至是在復試這樣的場合,好一個公平取士,可笑,可笑至極!
崔儋默然。
他何嘗不覺得圣人昏聵?
這些年來黨爭傾軋,閹宦弄權,都是這位圣人為了制衡朝堂、坐穩皇位的結果。
若非如此,他清河崔氏累世清貴,何至于背棄祖訓,暗中襄助長平王遺孤?
但此等誅九族之話,還不到宣之于口之時。
他拍拍徐文長的肩:多思無益。事已至此,你若存濟世之心,日后于任上多行實事便是。再者,你今科雖拔得頭籌,但吏部銓選在即,這也是一道大檻,邁過了才能分得好去處。裴相身兼吏部尚書,錢微乃其門生,你當街告御狀已開罪裴黨,此番銓選,恐怕難獲好差事。
徐文長數月來目睹摯友慘死,自身亦飽經劫難,今日見圣人將板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對那行賄九家竟無深究嚴懲之意,滿腔熱血早已涼透。
聞言,他只冷笑一聲:文長早已看淡,這勞什子狀元不做也罷,倒不如歸家耕讀,落個逍遙自在!
莫說氣話。崔儋好言相勸,正因你歷經磨難,胸有塊壘,才更要奮發圖強,滌蕩濁流。若連你這等人都頹然退避,這泱泱大唐,將來還能指望誰?
徐文長胸中郁氣稍平,驀然想起救命恩人陸先生。
先生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一身白衣無以為報,只有入仕方能報答一二,于是,還是答應下來。
崔儋瞧著此人也是個有才的,生了招攬之意,約他日后再出來把酒言歡。
徐文長豈有不應的?二人之誼便就此結下。
薦福寺
眼看天色將暗,飛鳥還林,蕭沉璧卻遲遲未歸,瑟羅等得著急,打算下地道看看。
正移開佛像時,蕭沉璧卻突然出來了。
外表看去倒是沒什么異樣,不過瑟羅眼尖,發覺蕭沉璧發尾是濕的。
蕭沉璧一言不發,冷著臉往外走。
瑟羅趕緊跟上,待上了馬車,蕭沉璧方冷聲命她取出脂粉細細擦拭,掩蓋腕上那圈淤痕。
瑟羅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指痕,仿佛是被人緊緊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