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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柔:“……”
好的,少爺。
她捧著臉隨意問:“你剛才怎么了?一個人在這發呆,心情不好嗎?”
這話問得突然且冒昧,對方很長時間沒說話,久到秋柔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才聽他平淡地說:
“我媽發病了。”
她清醒的時候尋死覓活,只為讓那個男人回頭看一眼。所以胥風想干脆自己死了吧。死了成全媽媽的心愿,讓她以為男人會一輩子活在愧疚里,自己也不用面對這樣支離破碎的家庭。
可當他開口,就連胥風自己也稍微訝異,訝異于自己能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輕松地說出自己的事情,也許是秋柔來得時機太好,簡直像因他降臨的天使忽然出現在這一片人跡罕至的地帶,只為挽救他,讓他沒了防備。也許……
胥風側過頭,對上女孩溫潤的目光和微彎唇角。
只是膚淺地覺得她好看。
秋柔對著池邊嘆口氣:“唉,你也別太難過,至少你們還有錢,還有個這么大的別墅。”她說著說著思緒開始飄遠:
“你爸跟別的女人在外面住,你媽也可以讓別的男人來這里住,多好啊。”
這話多少有些冒犯,胥風卻因她的話罕見地笑了笑。他問:“你呢?”
你又為什么不開心?
“因為我想我媽了,”秋柔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孝字牌,“雖然她在世的時候,我無時不刻不恨她,就連她去世時我都擠不出眼淚,媽媽的朋友都背地里說我冷漠,罵我白眼狼。可哭不出來就是哭不出來。”
“但這兩天我很想她,醒了想,夢里想。我以為我只是想有個‘媽媽’,”秋柔頓了頓,那行如何也擠不出的眼淚,此刻順暢流下來,糊了一臉。
“我發現我想的就是她,不是媽媽,就是她而已。”
胥風瞧著她。
他稍擰眉,想起什么,又往自己口袋摸了摸,空空如也。方才最后的紙巾被他接下秋柔后拿去擦手了。
沒了辦法,只好一眨不眨望向她,生怕一個不妨她哭得背過氣去。然而秋柔只是默默流眼淚,哭得格外安靜,末了她站起身,抽噎道:“我得走了,我哥今天回來看不見我會著急的。”
胥風也起身,他清凌凌的眼神看向秋柔紅腫的眼。很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又生澀:
“不要哭,已經過去了。”
“你以后還會來么?”
秋柔抹了把眼淚,點頭:“我有空常來,謝謝你!”
這個女孩,慣會撒謊。這也是胥風后來才明白的道理。
“你去圍欄對面接我可以嗎?我不敢跳。”
秋柔往前走,胥風跟在她身后送她,他心里想著事,隨口“嗯”了聲,等秋柔已經站在圍欄邊躍躍欲試時,他才反應過來,再次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示意。
秋柔:“?”
胥風:“……其實你可以走大門。”
秋柔大囧,決定自己這輩子再也不要踏進這個花園一步!
出來后秋柔心情已經平復下來,她拎起書包,婉拒了胥風讓私人司機送她回去的提議。沒有手表和手機,她只能憑借天色大概判斷時間。聿清要是回到家見不到她該有多著急呢。秋柔不敢再想,只能悶頭往車站跑。
下車后,因為走得太快,她猝不及防撞到一個人懷里。
那人小心扶住她,身上帶著熟悉的、溫和干凈的氣息,抓著秋柔肩膀的手卻小幅度顫抖。秋柔之前一直低著頭,所以沒能注意,但進入他懷抱的那瞬,她幾乎下意識猜出是誰。
她小心翼翼喊:“哥哥。”
聿清沒說話。
秋柔好奇抬頭,抬眼卻看見他眼底淡淡青黑,唇色也發白,顯然這段時間沒休息好。他按住秋柔的力度有點大,秋柔疼得皺眉,正要掙脫他的手,可聿清攔住了她。頎長清瘦的身影幾乎完全將秋柔籠罩。
聿清指間攥得發白,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又露出略帶嘲諷的微笑。
“你知道了?所以覺得我惡心,想走?”
秋柔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她只覺得這樣的哥哥很可怕,掙扎著要跑,她何曾見他如此失態過?但這樣的逃避顯然激怒了聿清。聿清將她牢牢按住,強迫她抬起頭來。
“是的,秋柔,我沒用,我一個人湊不夠,我真的湊不夠。”
“可你能幫我嗎?”
他自顧自說下去。盯著秋柔的眼神,如同蟬翼般薄的刀刃——
如此鋒利,又那樣脆弱。
“我沒……”秋柔仰頭慌亂看著他,“哥,你到底在說什么?”
今天聿清回家早,等了很久也沒見妹妹回來。他去學校附近找了一圈沒找到,情急之下翻了秋柔的日記本想找到些線索,可卻看到了一些……
可能是這微薄的、無甚用武之地的自尊心作祟,當“被包/養”三個字血淋淋、赤裸裸呈現在秋柔的日記本里,被拆穿真相后的惱羞成怒遠比愧疚要來得猛烈得多。
聿清幾乎是不可克制地想,秋柔是不是也要拋棄他。
所有人,所有人都要離他而去!而他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折磨。
聿清處在崩潰邊緣,所以當秋柔撞到他懷里時,他甚至有一刻荒謬的念頭——他要抱著秋柔一起沉入河底,就這樣了結了吧,了結他這一生凄慘可笑的命運。
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渴望得到親人的諒解,又害怕她得知真相后投來憐憫同情的眼神。意識到自己言語太刻薄,聿清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自己幾乎要掀蓋而起的不安,蹲下身。
“對不起,是我太敏感了,哥哥給你道歉。”聿清眼睫微顫,“你一直沒回家,我情急之下翻了你的日記。”
秋柔震驚看向他。
“可是,”聿清頭發被晚霧打濕,垂在眉間,顯得那雙漂亮的眼睛也濕潤起來。眼皮撩起,眼尾泛紅。看人的時候仿佛蒙了一層水霧。
“可是秋柔,你知道嗎?我寧愿媽媽哭著打我罵我,我寧愿她還有力氣對我失望,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他松開秋柔的肩膀,“我太沒用了……我還是沒能……”
“我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這句話與菜菜雪地里跟她說的那句話重迭,秋柔心臟絞痛,卻說不出話來。
這句話說完,聿清像花光了所有力氣。
他沒有所謂的親戚,除了母親和妹妹,孑然一身。杯水車薪的補課費無濟于事,扔進醫院這吞金獸里火燼子也不見。而前段時間媽媽病情惡化,突如其來懸在聿清頭頂的手術費醫藥費,要一朝籌得,哪一個辦法不是游走在法律邊緣?
可他分明只有17。
他何曾沒有過青春的悸動。
哪怕整日如同沒頭沒腦的呆頭鵝,一身臭汗,人嫌狗棄,莽撞得像大熱天的火爐,絲毫不知收斂。
可是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他想。幾乎惡毒地、痛恨地想,這個世界對我太不公平了。
“秋柔,你不要怪我。求你,更不要……厭惡我。”
“哥,”秋柔望著他溫和的眉眼,心情酸澀,“我怎么可能怪你。”
更不會離開你。無論你怎樣,做出什么選擇。
聿清將眼前懵懂的女孩抱在懷里,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塊浮木,肩膀微微顫抖,哽咽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