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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國際賽車場被烈日曬得發亮。
引擎轟鳴聲一陣陣從主賽道方向卷上來,帶著機油、橡膠和金屬被高溫灼燒過后的氣味,混在喧鬧的人聲里,幾乎能把人胸腔里的血液都震熱。
蘇婉剛走進來時,還有些不適應。
她平時待慣了醫院,鼻尖縈繞的是消毒水味,耳邊聽慣了壓低的交談聲、翻病歷的紙頁聲、輸液架滾輪緩緩滑過地面的輕響。就連顧家,也永遠是安靜的。
可這里不是。
這里太熱,太亮,太吵,也太鮮活了。
鮮活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就說吧,你來了肯定不會后悔。”沉媛一只手挽著她,另一只手舉著手機,眼睛亮得驚人,“你看那邊,那臺就是剛剛練習賽里沖出來最快的那輛,實車果真比視頻里帥一百倍。”
蘇婉被她拉著往前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來看比賽的嗎?怎么現在像進了游樂園。”
“看比賽和進游樂園又不沖突。”沉媛頭也不回地反駁,興奮得聲音都比平時高一點,“而且這可是圍場誒,平常哪有機會進來。”
蘇婉被她這副樣子逗得沒脾氣,只能跟著她往前走。
“這邊別站太久。”一道低沉帶笑的男聲從身側傳來。
蘇婉抬起頭,看見蕭馳正站在她們前面半步的位置,隨手朝另一邊示意了一下。
“待會兒采訪結束,媒體會往這邊涌,人很多。”他說得隨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先往里走一點。”
沒有刻意表現什么,也沒有故意拿腔作勢。可偏偏是這種熟稔又自然的提醒,才更讓人清楚地意識到“他對這里太熟了”。
哪條通道能走,哪邊不能停,什么時候人會突然變多,哪一處適合看車,哪一處最容易被工作人員趕開,他全都清楚。
熟得像這就是他的世界。
沉媛顯然很吃這套,立刻拉著蘇婉跟著往里走,邊走邊壓低聲音興奮道:“我跟你說,熟人帶著進圍場和自己瞎逛真的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我現在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像紀錄片女主角了。”
蘇婉失笑:“你紀錄片女主角的人設建立得還挺快。”
“那當然。”
沉媛話音剛落,前面忽然傳來一陣更高的歡呼和快門聲,像有什么人從車隊休息區出來了。人群瞬間往那邊涌動了一下,原本還算寬敞的通道一下就窄了。
蘇婉下意識停住腳步。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蕭馳已經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一步,站在她和人流之間。
動作不重,也沒有碰到她。
可那種極熟場子的反應,卻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
“別急。”他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比剛才更淡一點,“這邊一會兒就散。”
蘇婉怔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下一秒,一輛剛做完調試的賽車被工作人員緩緩推了出來,周圍的人群頓時又是一陣騷動。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而銳的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哪怕只是安靜停著,也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力量感。
蘇婉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她其實并不懂賽車,甚至連規則都只是一知半解。
可那種撲面而來的速度與機械美感,還是在一瞬間穿透了所有陌生感,很難不被吸引。
“漂亮吧?”
蕭馳的聲音從一旁落下,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婉回過神,下意識點了點頭:“比我想象中……震撼很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落在那臺賽車上,語氣里有很淡的一點驚訝,也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新鮮。
蕭馳看著她,“實車和屏幕不一樣。”
“很多東西,得站到跟前看才知道。”
這句話本來是在說賽車。
可不知道為什么,蘇婉聽見時,心口還是跟著跳動。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從高處落下來,蕭馳站在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天光里,額前碎發被照出一點淺淡的金棕色,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鋒利,整個人都像和這片賽場融在一起。
他站在這里,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一切轟鳴、喧囂、熱浪和速度,本來就該圍著他轉。
沉媛早已經又被另一邊的車隊吸引過去了,舉著手機不停拍照,嘴里還在念叨“這張絕了”“這個角度太帥了”。蘇婉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誰輕輕推了一把,從那些熟悉到近乎窒息的日常里,短暫地走了出來。
她不是沒想過“正常生活”這四個字。也不是沒聽過別人勸她往前走。只是那些話,很多時候都輕得像空泛安慰;又太遠了,遠得讓人根本想象不出“正常”究竟長什么樣。
可此時此刻,站在這片充滿熱度和聲浪的圍場里,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第一次很模糊地意識到原來所謂“往前走”,也不一定非得是什么隆重又明確的決定。也許只是跟朋友出來看一場比賽。也許只是站在一個和過去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短暫地透一口氣。也許只是讓自己相信,生活不止有醫院、顧家,還有那些她從來沒真正碰過的、明亮而喧鬧的部分。
“蘇婉!你快過來看,這邊能拍到整臺車!”沉媛在不遠處朝她招手,聲音被引擎轟鳴和人群喧嘩沖得有點散。
蘇婉被她喊回神,下意識邁步往那邊走。
蕭馳沒攔,跟在她側后方半步的位置,像是既不想逼得太近,又沒打算讓她完全脫離自己的視線。那種分寸,掌握得剛剛好。不遠,不近,不越界,卻有存在感。
蘇婉沒回頭,卻莫名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赤裸裸的盯視,也不是令人不適的逼迫。更像一種極其穩定的關注。而這種關注,在此刻過分鮮活熱烈的賽場里,竟顯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把這份清晰歸類成什么。只是心里很輕地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她今天來這里,不是為了誰,也不是為了做什么決定。只是想看看另一種生活是什么樣子。
那這一眼,好像也并不算錯。
高處 Paddock Club 的玻璃墻后面,顧霆正安靜看著這一幕
Paddock Club 視野極好。
整片維修區、發車直道和圍場入口都被收入眼底。巨大的落地玻璃將外頭滾燙沸騰的世界和室內冷靜精致的香檳、雪茄、談笑切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場域。
顧霆站在欄桿邊,手里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冰水。
他今天穿得很簡潔,短袖polo衫,肩線利落。
助理在他身側低聲說著話,內容無非是幾家歐洲基金的背景、晚一點要見的幾位負責人,以及UBS那邊特意安排這張Paddock Pass背后的用意。
顧霆聽著,目光卻沒完全落在眼前。
賽道上的賽車呼嘯而過,觀眾席爆發出一陣陣壓不住的尖叫和歡呼。那股過分鮮活又張揚的熱度,和他向來習慣的商業場域并不相配。
他本來也沒打算在這里多停留太久。
直到下一秒,視線無意間往下一落——
顧霆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圍場內側的通道邊,蕭馳正帶著兩個人往車隊區的方向走。
他走在最外側,一邊說著什么,一邊抬手替身邊的人擋開迎面匆匆推著輪胎車經過的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