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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站在他身側的人,是蘇婉。
冰水杯外壁凝出來的水珠,順著顧霆的掌心慢慢往下滑了一道冷痕。
他其實早就知道她會來。
顧霆也一直告訴自己,這沒什么。
她答應的是閨蜜,不是蕭馳。
她來看的也只是一場比賽,不是去赴一場什么心照不宣的邀約。
道理他都懂。
可真正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心口還是被壓了一下。
顧霆的視線慢慢落在蘇婉身上。
她今天沒有穿平日那些溫柔克制的顏色。淺灰色短款皮衣落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緊身的白色背心,襯得頸線和鎖骨都干凈分明。下身是高腰短褲,整個人被賽車場灼熱明亮的天光一照,竟顯出一種平日少見的輕盈和鋒利。
不是多張揚的打扮。
甚至顧霆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身衣服大概還是沉媛替她挑的,或者至少,是被人半哄半勸著換上的。她自己未必真會選這種風格。
可知道歸知道,不舒服還是不舒服。
因為太新鮮了。
新鮮得像是她忽然從他早已熟悉的世界里走了出來,站進了另一個更明亮、更喧囂、更年輕的場域里。那個場域不屬于醫院,不屬于顧家,也不屬于只有他們才懂的那些隱秘時刻。
而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看起來,居然并不違和。
沉媛顯然很興奮,正偏過頭和她說著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蘇婉聽著,唇角微微彎起一點,很淺,卻真實。不是在顧家時那種被他逗急了無奈又縱容的神情,也不是在醫院里那種出于禮貌的溫和。
而是一種很輕松的笑。
像是被周圍過于熱烈鮮活的氣氛感染了,也像是真的暫時從那些壓在她肩上的東西里透了一口氣。
蕭馳走在她另一側,目光倒沒怎么落在沉媛身上。
他低頭說話時,視線始終若有若無地偏向蘇婉,偶爾抬手替她擋開身前的人流,或者微微側身,把那些嘈雜擁擠都擋在外面。
那種照顧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從一開始,就沒把關注點放在沉媛身上。
顧霆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助理還在身側說著什么,聲音卻像忽然隔遠了一層。空氣里的香檳氣、皮革味、冷氣和賽道傳來的轟鳴,統統混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此刻真正清晰的,只有底下那叁個人。
不。
準確地說,只有站在蕭馳身邊的蘇婉。
顧霆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只能屬于某一種環境的人。她聰明、冷靜、教養極好,不論放在哪里,都不會失態。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原來她也可以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
穿著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衣服,站在轟鳴與人潮中間,被另一個男人帶著往前走,眼里映著賽道和天光,整個人都像被一種自己從未參與過的鮮活照亮了。
這個認知,比看見蕭馳本身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顧霆忽然意識到,自己介意的,從來不只是蕭馳靠近她。而是蘇婉也許真的會在某一個瞬間,覺得這種明亮、公開、熱烈、可以被所有人看見的新生活,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以接受。
想到這里,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指骨在透明杯壁后透出冷白分明的痕跡。
助理終于察覺到不對,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試探著開口:“顧總?”
顧霆沒應。
他只是垂著眼,安靜看著下方。
片刻后,才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幾乎沒有溫度。
“原來在這兒等著。”
助理一愣,沒聽明白。
顧霆卻已經把杯子隨手擱到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圍場里那道身影上。他現在終于明白,生日宴上那兩張票真正的作用,從來都不是看一場比賽。而是給蕭馳一個理所當然的機會,把蘇婉帶進自己的主場。
賽道上又一輛車呼嘯著沖過發車直道,觀眾席驟然爆發出更高一陣的歡呼。巨大聲浪卷上高臺,震得玻璃似乎都顫了一下。
可顧霆站在那里,神色卻比剛才更平靜了。
越是這種時候,他反而越知道自己不能動。
不能立刻下去,不能當場打斷,更不能把那點不悅顯得太像被人戳中了軟肋。
因為樓下的蘇婉什么都沒做錯。她只是來了一場比賽,穿了一身更適合場合的衣服,跟著閨蜜和一個熟悉賽道的人參觀圍場而已。
所有的不痛快,都只能算他自己的。
可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那股壓在心口的悶意,才越發沉得發冷。
顧霆抬起眼,目光越過玻璃與高臺之間那層模糊的反光,再次落回蕭馳身上。
男人像是察覺到什么似的,忽然偏過頭,朝高處看了一眼。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四目相對。
蕭馳腳步沒停,唇角卻慢慢揚起一點弧度。
不明顯,卻足夠讓人看懂。
像是在說“歡迎來到我的主場”。
顧霆看著他,神色未動,可眼底的冷意,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下一秒,他收回視線,淡聲開口:
“把晚上的會面順序往前調半小時。”
助理立刻回神:“好的,顧總。”
顧霆沒再說什么,重新看向賽道,側臉線條冷得鋒利。仿佛剛才那一眼,那一瞬的失衡,那些從胸口一路翻上來的不悅與懷疑,都已經被他重新壓回了最深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和昨天不一樣了。
因為從今天起,他不能再把蕭馳當成一個站在醫院門口說幾句漂亮話的過客。
那個人,已經把蘇婉帶進了自己的世界。
而最讓人不舒服的,是蘇婉站在那里,居然也并不顯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