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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的風(fēng)是腥的,帶著莫名的鐵銹味和泥土被反復(fù)碾軋后的塵土氣。
謝凜的車開得極猛,像在逃離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軍用越野在盤山路上顛簸,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讓副駕駛座上的虞晚下意識地繃緊身體。
她手腕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藏在袖子里,但每一次顛簸,傷口都會傳來隱約的刺痛,提醒她前些天發(fā)生的一切——那個血寫的“凜”字,那場沉默到窒息的清洗,他掌心里縫線的傷口。
車窗緊閉,可寒意還是絲絲縷縷滲進(jìn)來。她裹著那件他強行披在她身上的軍大衣,上面還殘留著濃重的、屬于他的氣息——硝煙,汗,血,以及一種冷硬的決心。
大衣太大了,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只露出一張過分蒼白的臉,和一雙空洞無神此刻正望著窗外的眼睛。
路似乎沒有盡頭。山是禿的,石頭是黑的,景色荒涼得讓人心頭發(fā)冷。這幾天一直在路上,虞晚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也不問。
車最終在一個哨所前戛然剎停。塵土飛揚。
謝凜先下了車,繞到她這邊,拉開車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她瑟縮了一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扶她,只是站在門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沉得像壓著鉛云。
“下來。”他說。聲音嘶啞,不是命令,卻比命令更讓人無法抗拒。
虞晚慢慢地挪下車。腳踩在粗糲的砂石地上,有些虛浮。她抬頭,看著眼前低矮的、被風(fēng)沙侵蝕得斑駁的平房,看著那桿在狂風(fēng)中獵獵作響、幾乎要被扯直的國旗。那抹紅,在這片毫無生氣的灰黃背景下,鮮艷得近乎慘烈。
有個年輕的哨兵跑過來,看見謝凜,立刻立正敬禮,眼神里是純粹的崇敬:“謝連長!”他的目光掠過虞晚,帶著一絲驚訝,但很快收斂,只剩下屬于軍人的克制與打量。
謝凜只是點了點頭,甚至沒介紹她。他轉(zhuǎn)身,朝哨所后面的山坡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她,眼神無聲地催促。
虞晚跟了上去。風(fēng)太大,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她腳步虛浮,差點被一塊石頭絆倒。走在前面的謝凜腳步頓了一下,手臂似乎有抬起的趨勢,但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他們爬上了一個光禿禿的坡頂。風(fēng)聲在這里變得狂暴,幾乎要將人吹走。
腳下是萬丈深淵,對面是異國沉默的山巒。而就在他們目之所及的最遠(yuǎn)處,沿著那條用生命和意志劃分出的、看不見的“線”,有幾個小小的、正在移動的黑點。
距離太遠(yuǎn),遠(yuǎn)到看不清他們的臉,甚至分不清身形,只能看到幾個被狂風(fēng)撕扯著的、卻異常堅定地向前挪動的影子。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用盡全部力氣去對抗能把人掀翻的風(fēng)。有人背著幾乎與身高齊平的裝備,腰深深地彎下去,像負(fù)重的駱駝。
他們那么小,那么遠(yuǎn),在天地間渺小如塵埃,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無情的地貌和氣候吞噬。
謝凜站到她身側(cè),沒有碰她,只是和她一樣望著遠(yuǎn)方。他的側(cè)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你父親,”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卻每個字都像冰錐,鑿進(jìn)虞晚混沌的意識里,“當(dāng)年倒下的地方,離這兒不到五十公里。”
虞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謝凜。
謝凜沒有看她,依舊望著那些移動的黑點,眼神里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沉重到極致的東西。
“他不是死在辦公室里,不是死在談判桌上。”“是死在這樣的風(fēng)沙里,這樣的石頭后面。子彈打穿了他的肺葉,血嗆進(jìn)氣管,他最后幾分鐘,看到的天,跟現(xiàn)在一樣。”
風(fēng)呼嘯著,卷起砂石,打在臉上生疼。
虞晚的呼吸變得急促。手腕上的傷口在紗布下突突地跳著,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意。
父親犧牲的細(xì)節(jié),她以前不敢深想,母親和陳家也總是用“光榮”、“偉大”這樣的詞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冰冷、具體、近乎殘忍的方式,將那個瞬間剖開在她面前。
“你覺得痛苦,覺得活不下去,覺得這身體臟了,沒用了,可以隨便劃開,是吧?”謝凜終于轉(zhuǎn)過頭,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