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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由湘的家必須穿過一條小徑,那小徑僅容一輛單車穿過,過小徑后是開闊的空地,空地的右方是他的家,他家后面就是由湘的家。
附近有人家種了一棵桂樹,季節(jié)到的時候,附近的空氣都染上桂樹開花的香氣。
因為黃由湘家后門對著方純生家前門,還沒讀小學的由湘常常站在后門檻上,對著他家前門喊︰
「方哥哥﹗可不可以出來玩啊?」
方純生幾乎看著由湘長大,黃媽媽一家子搬到村子兩個月后就生下由湘。他記得,剛開始他是很討厭黃由湘的。她老是愛在三更半夜大哭,吵得人睡不著。
初次見到由湘,她裹著鵝黃色絨布,小小一團像球,皺巴巴的臉,黏在一起張不開的眼皮,他對由湘的第一印象是︰好丑的東西。
一年后,由湘會走、會說話后,他忽然覺得那個丑東西變得可愛了。
她眼睛大大的,變得好愛笑,又黏人,喜歡纏他陪著玩。
他還記得,一歲多的由湘,就會搖搖晃晃走到他家門口,喊他出來。
由湘一天一天長大,天天喊他方哥哥,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六年過去、八年過去……
直到由湘九歲那年,黃爸爸被公司外派到美國,那年他國一。
他的人生跨入青春叛逆期,也跨入失去由湘的痛苦期。
分離時,他沒跟由湘說再見,因為他覺得再相見不可能。隔著大洋,美國是多遙遠的國度,他們怎么可能再見面。
由湘搬家那天,方純生故意跟同學出去玩一整天,回到家才聽媽媽告訴他,黃由湘那傢伙哭哭啼啼不肯走,因為找不到他說再見,最后是被黃爸爸拎上車的。
他想像著黃由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想像她的臉全皺在一塊兒,把眉尾那顆紅痣都壓皺了。這是他對由湘的最后印象,那想像一直潛伏在他的記憶深處,由湘的紅痣,變成他心頭上拔都拔不掉的大樹。
對方純生來說,回憶是有些痛苦,想起當年的他,那樣殘酷對待她,連一聲再見都不愿施捨。
他曾經那么寵她,天天陪她玩,時常牽著她的小手,穿過那條窄窄的小徑。碰上桂樹開花的季節(jié),他會拉著她去跟那戶種桂樹的人家討一袋桂花來,因為由湘喜歡桂花的香。
事實上,由湘也愛玫瑰花…
此刻方純生有點想不透,為何當年的他,會對一個自己這么愛的小女孩殘酷呢?他竟輕率讓她哭哭啼啼離開。
☆ ☆ ☆ ☆ ☆ ☆ ☆ ☆ ☆ ☆ ☆ ☆
許長治在玄關脫下黑色皮鞋,公事包習慣性放在黑檀木玄關架子上。他打開墻上放鑰匙的木盒,將一串鑰匙掛上,最后穿上室內拖鞋,朝屋內喊:
第一個從二樓奔下來的,是他的小女兒羽芽,用快樂的聲調,一邊奔跑一邊喊著: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喔?!?
羽芽衝向許長治,在碰撞到許長治那一剎,被他用力抱起來。
愛撒嬌的羽芽立刻親上他左邊臉頰,再親他右邊臉頰。
「爸爸想不想我?哥哥在學校跟人家打架、媽媽出去買東西,等一下回來?!褂鹧恐ㄖㄔ麍蟾嬷抑谐蓡T的『狀況』。
「當然想你。哥哥為什么跟人家打架?」許長治蹙眉,不太高興。
「有人寫情書給我,哥哥就找那個寫情書的人打架。哥說我還太小,不可以談戀愛,他不準別的人再寫情書給我?!?
許長治聽完羽芽的解釋,轉怒為笑。
「爸爸不生氣嗎?你說過打架不對的。」
「為了保護家人打架就是對的。哥哥保護小羽芽,跟人打架,爸爸不生氣?!?
「喔!所以我現在不可以談戀愛。」
「當然不可以。你想談戀愛呀?」
「想呀。我想像媽媽,有爸爸愛,每次爸爸回家都會主動親媽媽,不像我,都是我先親爸爸…」
「那你只是想要爸爸先親你,不是想談戀愛?!?
黃由湘提一大袋東西進門,見許長治抱著羽芽,她將東西放在玄關,走向父女倆。許長治一手將由湘拉向自己,給她一個唇對唇的吻,問:
「去買什么了?買得沒時間到機場接我?」
「買你愛吃的壽喜燒食材,等一會兒要幫忙洗菜嗎?還是你要先去洗澡換套輕松的衣服?」由湘抱過羽芽,將她放下來,不等許長治回答,先彎身對孩子說:
「你到樓上請哥哥下來幫忙,好不好?」
「好?!褂鹧奎c頭,一晃眼就跑上二樓。
許長治將由湘攬到身前,抱一會兒,才說:
「我?guī)湍惆褨|西提到廚房,然后到樓上換套衣服就下來幫忙。我們家好久沒這樣一起準備晚餐、一起吃晚餐?!?
再親了由湘的臉頰后,許長治提起那袋東西,才發(fā)現挺重的,回頭對由湘說:
「以后別一個人買這么多東西,太重了。一定要買的話,你就打電話讓公司的司機載你,」
望著許長治提起袋子走進廚房的背影,由湘百感交集。
許長治放好東西走出廚房,看見黃由湘還站在玄關,表情像在深思什么。他走過去,拉著由湘的手,一臉關懷地問:
黃由湘真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在夢里,一直看不清楚許長治的心,就算醒過來,她依然看不清楚許長治。
這一切是不是演戲?真要是演戲,許長治算是一級好演員,她由衷讚嘆,心卻又泛酸泛疼找不到安全落點,想要恨許長治都不能恨得透徹。
「長治…」由湘的聲音是痛苦的囈語,沒法接下文。
但那聲稱喚傳進許長治耳里,他卻當黃由湘是在撒嬌。
「好久沒聽你這樣撒嬌?很想我?我去加拿大半個月不到喔。」
許長治將由湘抱滿懷,摸摸她的黑發(fā)、拍拍她的背,這些寵溺的小動作,由湘承受著,心情更復雜。
「最近,我常想起我們認識的經過。」由湘悶悶地說。
「那天雪下得真大,我永遠忘不了那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