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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希望沒下那場大雪?」
「傻瓜!我永遠感激老天下那場雪,沒那場雪,我怎么會撞上你!不撞上你,就沒機會認識你了…」
許長治還想說些什么,兩個孩子下樓的聲音卻打斷他。
「爸爸、媽媽,哥哥下來了?!褂鹧看舐晥蟾?。
由湘離開許長治的擁抱,看往孩子,說:
「你們都來幫媽媽一起準備晚餐,好不好?」
「好!」羽芽興奮地蹦進廚房。
「嗯?!乖S立暟只是點點頭,輕應一聲,他表情有些漠然。
「爸爸剛聽羽芽說,你在學校跟人打架?」
「嗯?!乖S立暟又應聲,頭有點低,不看許長治。
「以后不可以再跟人打架,好嗎?」
許長治伸手想摸摸許立暟的頭,卻被許立暟閃躲過去撲了空。
「我去廚房幫忙?!乖S立暟說完,直接走去廚房。
「他怎么了?」許長治問由湘。
「大概是要準備下星期的科學競賽,壓力大?!?
「是嗎?我以為他在生我的氣。好像很久沒聽見他喊我爸爸?!?
「他…」一時間,由湘不知該如何解釋許立暟的反常。
「我趕緊上去換套衣服,馬上下來幫忙,趁這機會修補一下親子關係,一定是我最近太忙常不在家,讓寶貝兒子生氣了?!?
許長治三步併成兩步,急忙往樓上衝。由湘環顧這個美麗的家,忽然一陣心驚膽顫,這個家的幸福面具,還能夠戴多久?
☆ ☆ ☆ ☆ ☆ ☆ ☆ ☆ ☆ ☆ ☆ ☆
愛,需要不少勇氣,總是接在愛之后的恨,似乎就顯得輕易。
黃由湘回想過去,她愛許長治彷彿經歷萬水千山般努力,才攜手走入婚姻,然而恨他,卻只在一瞬間,在親眼目睹他與別的女子進飯店那一瞬,她的恨就完成了。恨,多容易。
那年十月某日,紐約大雪,她認識許長治。
在雨天或雪天邂逅戀人,聽來多浪漫??上?,她的故事并不浪漫。
那個大雪日,她奔逃出家門,像個游魂,無法接受發生在家門內的事實。那日她父親外遇被母親發現,母親的恨發狂地想找出口,結局走上最壞的一條路。
黃由湘永遠記得那個大雪日,她父母身亡、她遇上許長治,可以說她人生最好與最壞的場景,在那日交相發生。
那日清晨,離父親上班還有半個小時。黃由湘聽見父母在房間里對罵嘶吼,她走出房門,看著父親打開房門想出來,母親在五斗柜翻出一把登記在父親名下的手槍。母親拿手槍擠到父親面前,槍口對著自己的心臟,強烈的恨讓母親聲音凄厲得猶如魔鬼:
「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跟那個女人雙宿雙飛!我成全你、我成全你!」黃由湘聽著母親撕心裂肺吼著『我成全你』,看父親轉瞬變臉,著急想搶下母親手上的槍。
悲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手槍扳機扣下、槍聲驟響,黃由湘到現在彷彿還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子彈最后穿透的不是母親的心臟,而是不曾想過要死的父親胸膛。
她始終認為在父親心里,是打算跟外頭的女人雙宿雙飛,但無法揹負害母親自殺的罪疚,才會奮力想搶下那把槍,卻意外被想自殺的母親奪去性命。
破碎的愛走到最后,成了結束兩條生命的暴力。
黃由湘忘不掉母親無比凄慘的聲音、狂亂的表情,大雪那日、那個清晨,她母親的容貌比魔鬼還丑惡,男人無論如何愛不下那樣一張面容??粗赣H倒下,她的母親面無表情,張狂地笑吼:
「哈、哈…你死吧。沒關係,我一會兒陪你,我們一起下地獄腐爛、永世不超生?!谷缓螅赣H再度扣下扳機,對準她的太陽穴。母親的血濺在墻上、地上,開成一朵朵邪惡的花。
黃由湘聽見自己尖叫,父親離開人世前最后一道目光停在她身上,他張嘴無聲,但彷彿是向她說:對不起。
她不斷尖叫,難以接受眼前事實,她轉身拔腿狂奔下樓,拉開門奔出家。
雪撲天蓋地捲過來,淹沒她的驚叫,她臉上奔騰的淚結成霜,吸進肺里的空氣冰寒透涼,她衣衫單薄,感覺四肢血液流動的速度逐漸減緩。
她想,或許她也要死了。
她在漫天風雪里盲目奔竄,毫無方向。她闖越紅燈,一輛車朝她駛來,還沒撞上她,她先被路上的雪絆倒,趴在地上,剎車聲作響,車子的前輪貼上她的手臂停下,她一度想:誰來壓死她吧!
有人靠近她,聲音著急又透著一股溫柔:
「are you ok?」她依尋聲音,看見一張猶如天使般好看的東方臉孔。
「你沒撞倒我,可是我想死、我想死!我媽媽殺死我爸爸了?!顾弥形恼f。她在紐約,那一刻卻不想說英文。
當時她絕望想,如果這張東方臉孔聽得懂中文,那就是上帝要她活下去的意思,若不然她想隨父母死去。她張口還想說什么,但一股氣卻在那時上不來,接著她失去意識。
閉上眼那一剎,她聽見那著急又溫柔的聲音,低低咒一聲:
是中文。那么,是不是無論如何她都得活下去了?
黃由湘的世界在一句中文咒罵結束后,跌進純然寂靜。兩日后,她才清醒,回到殘酷世界。
人們對她說,因為她打擊過大又受風寒,以致昏睡兩日。
回到現實的黃由湘,神色平靜面對失去父母的事實,面對警察、記者詢問,她將傷心全埋進兩日睡夢里,收在從此見不得陽光的心靈底層。而她的世界,從那時多出一個懂得中文、臉孔像天使般好看的男人──許長治。
那一年,她才滿二十歲。
后來許長治曾說,如果那天雪不那么大,他老遠就會看見她,不會有機會『差點』撞上她,雖然車子前輪碰及她的手,但不算真撞到她…
回憶像水龍頭水流嘩啦嘩啦,黃由湘在流理臺前清洗菜蔬,水沖刷她手上一把生菜,回憶折磨她的心。
許長治正在樓上換衣服,說好一會兒下來幫忙。他們的家看起來幸福完滿,她不想像當年面容凄厲的母親,更不想走上絕路。
這片刻,她想念方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