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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的那人自是顧如栩。
他逆著天光負手而立,潑墨長發不羈地散在身前,半遮玄黑窄身的勁裝,袖口處露出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隆起,十分扎眼。
那些躺著的人里,一抹分外奪目的鮮綠色摻在其中,寧流走上前去,只見那桃花扇下半露的張青紅柳綠的臉,趙宏運腫著只眼,艱難地撐起下巴,面目猙獰地道:“顧如栩,今日我家府兵不在,你如此囂張,你知不知道我爹是——?”
話未說完,顧如栩側身,冷冷看過去,趙宏運識趣地噤了聲,索性將臉別過去不再看他。
寧流看著身側男人擼起袖子一副要松筋骨的模樣,一時間也躍躍欲試,不自禁將袖袍給挽得老高,顧如栩側目看過來:“如何了?”
少年這才想起正事,他湊到顧如栩耳邊小聲:“將軍,白余眉招了,說是派了幾個打手來逼林二爺還錢,不過——我們的人發現了那幾個打手的尸體,那幾個處理尸體的,是趙家的狗,已經抓起來了。”
顧如栩臉上露出幾分興味,大步上前,在趙宏運身前蹲下,“趙公子,還用得著我的人去搜么?”
趙宏運斜了一眼一旁虎視眈眈的寧流,腦袋歪倒在地上,狠聲:“顧如栩,你好樣的,走著瞧。”
顧如栩從容起身,面色淡淡,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屋內傳來一聲慘叫,趙宏運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指,眼底滿是歇斯底里的恨意。今日除了幾個近身保護的侍衛,其余人等都抽調出去了,否則這鄉野匹夫怎能如此得意?
他望著那二人揚長而去的方向,怨恨之余,心下卻覺駭然,他府里的近衛,個個都是身手不俗,可在顧如栩手下,竟也撐不過五招,此人——武功竟有這樣好么?
大驪朝向來重文輕武,到現陛下蘇莊文繼任時,才開始試招武官,這才讓顧如栩這等不入流的莽夫能有嶄露頭角的機會。
一名被打傷了腿的侍衛強撐著起身來扶自家主子,趙宏運狠狠甩開,“沒用的廢物!去請太醫來!
”
寧流帶著人在趙府梭巡,仿若過無人之境,他訝異道:“將軍,這趙府好歹也是四品大員的府邸,竟連個有用的守衛也沒有么?”
顧如栩眼神微閃,這幾日趙宏運的侍郎爹正帶著府兵捉拿汴京城郊的流民,許多都是從淮水那一帶逃荒來的,翻山越嶺,只為上京來告御狀,卻不知他們這種人,根本踏不進汴京城的城門。
“先尋人——等會在門前匯合。”
林佑深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會栽到自己信任的人手里。
趙宏運明明之前所有事都不遺余力地幫他,賭坊里的貸款也是他幫忙牽線,事到臨頭了,那種被無端欺騙的憤怒終于被對自己的氣惱給蓋過。
他目光盯著這幾個衣著不整,情態又萬分可憐的女子,心中頓生兔死狐悲之感,“你們——你們也是被逼無奈,我是犯了蠢才到今日這境地——何苦互相為難!”說罷,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在地上砸了個粉碎,撿起一片瓷片往自己腕上一割,劇烈的疼痛從大腦傳來。
正在此時,門被倏然推開,幾個身著兵甲的人上前將他們幾人團團為主,走在正中的,是位瘦瘦高高的少年、
“林二爺,怎么還自己割上腕了?人還有的活呢,你死了,夫人那頭,我也沒法交代啊。”
。
林姝妤人在榻上打滾,一閉上眼,腦袋里便莫名想起今夜暗巷口看到的那灘血跡。
這令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在東宮里那灘血,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頭血順著閃爍金芒的釵子滑落,浸染了太子冰冷的盔甲,在地下形成大片大片的血痕;還會想起穆青黎意味深長的笑,笑說顧如栩死在太子劍下,是不臣賊。
她的心霎時間提到了嗓子眼,顧如栩——他親自去找人,會去找誰呢?該不會也是直接闖進人家府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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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深見著笑得壞壞的少年,心口霎時一松,雙腳發軟,撲通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嘩嘩直冒。
“二大爺,這樣大的禮,是給我行的?”寧流笑得惡劣,就差拍手叫好。
林佑深無力與他辯駁,目光落在自己鮮血直流的手腕上,雙眼發暈,“你小子——你小子,快去請大夫——”隨即如死豬一般癱倒在地。
寧流:“.............”沒眼看。
顧如栩摸進趙宏運親爹的書房時,趙家的府兵已然回來,門外傳來兵戈相撞的清脆聲。
他屏著呼吸輕步朝著書案后的博古架移去,目光在那幾個瓷瓶上來回梭巡,最后手落在其中那樽白玉彩釉雙耳瓶上,輕輕按轉,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博古架竟從中間一分為二,緩緩向兩側打開。
“廢物——全都是廢物,養你們幾個廢物連少爺都保護不好?留你們還有何用?!”門外的謾罵聲混雜著愈發靠近的腳步聲傳來。
顧如栩眼神一黯,輕巧將那雙耳瓶推回原位,在博古架合上前,側身挺進了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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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流吩咐人將林佑深提前送回將軍府,自己則留在趙府附近等候,他貓在一條狹窄的暗巷里,眼見著烏壓壓的府兵將趙府圍了個嚴實。
他心下覺察不妙,想到將軍必是還有什么別的事要去做,可趙家的府兵今夜竟回得這樣快,現在縱使將軍武功再高超,若是不將這些人調開,將軍是萬萬出不來的。
今夜將趙家的公子給打了,無異于與他們撕破臉,趙家若是抓著了人,完全有理由將人扣下,可屆時出來的,是否是全模樣,便也難說了。
想到這里,寧流不寒而栗,腦海里卻想起多年前在流民堆里時,趙家的府兵高舉長鞭,一下接一下抽在衣不蔽體的百姓身上時。
他再看向那幫戴著雄光金甲、腰間挎刀的府兵時,眼底充滿了煞氣。
與此同時,趙宏運被人抬到屋里,他望著那只包裹成粽子的手,眼神里盡數是怨毒,方才那人揍他時,可真是下了狠手啊。
與他大臂相仿粗細的小臂,布滿了青筋的拳頭,在揮向他時,每一下都扎實深到肉里,用盡了狠勁兒。
還有那個像是要吃人的眼神——
趙宏運回想起來那個畫面,卻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他們此前什么仇什么怨,便是因這今日他抓了林佑深,他顧如栩便像條瘋狗一般不管不顧了么?
顧如栩再從暗道里出來時,覺察到了情況不對,府兵像是已然走遠了。
可是依著趙宏運那老狐貍爹的性子,早該將趙府圍個水泄不通了,他也預料到了,今日他從趙府強行將人帶走,本身還不至于鬧出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