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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什兒的父母被大漾外宣的盛世氣象吸引,決定到大漾工作、安居。當時他們這種身懷大漾欠缺技藝的外邦人,一來有助漾內博易轉換多樣,二來有助將來大漾以此為門戶與外邦交流,不再閉門造車,亦可使彼此有跳脫戰爭以外的記憶。」安綺咧嘴大笑,問:「是不是相當美好的盛世氣度!夫人說說?」
「自然。記得當年安家也參與過籌劃此事。」姒午云淺淺勾起笑道:「以史為鑑,鑑的是現象、行徑,而非人或邦族。若是學史會讓他人一出生就有罪,那還真不知學來作甚?別說外邦了,光我大漾之內有過的相侵,就足以使人人帶罪且相仇恨了,豈還有今日盛景?」
「看來姒夫人對我安家還算認可呢!不過以一個官宦世家而言,提案能只是嘴上說說罷了,不想做了要脫身也很簡單。可一句話傳出朝會,夠底下的人忙了。」安綺道:「就是有安家這種的大族都支持外邦入漾工作的消息傳出,珂什兒的家人才滿懷希望而來,也有見過與大漾人情的連結,深愛著大漾。可漾民的排外比他們想的還厲害,甚至隨著大漾四周可察的腐敗,『剃除外邦奸細』的聲響就愈發劇烈。」
「而漾廷的態度是縱容,且持續發表具有煽動暗示的外邦負面消息,還隱隱有表示無奈的意圖。」姒午云接過話。
「可憐我們珂什兒只是單純地來一趟,想像未來的好日子,每日笑臉盈盈地到處對人用著不標準口音喊姐姐,就莫名成了一群無能官吏的擋箭牌了。」安綺道:「當時袁德東染了重病,到官辦醫館求診卻被用幾帖琵琶粉膏打發了,而他的兒女考取了公務資格,卻被士族小輩佔了大半任用機會。這是大漾的腐敗,他們暫且能不提,因為剩馀的機會還有為九品小官當書吏的名額,可小官更愿意任用外邦有才之人。雖說這是他們資質不如人的問題了,可批評外邦滲透總比查辦漾廷腐敗更像一般人容易做的。況且這早是全大漾的共識了,是最對得起自己十年寒窗的托詞。」
姒午云蹙眉,她知道后來發生什么了。
「袁德東拖著重病的身子,不能接受自家孩子都這么努力了,卻求不得一官半職,甚至只能默默看著他這老父親沒錢醫治等死。」安綺繼續道:「他沒有活路了,還覺得羞辱,他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殺了『外邦奸細』,至少這樣他死時還有個英雄名,而且或許能嚇走外邦人,為兒女討回職位。」
安綺忽地扯開衣襟,露出細膩雪白的肩背——安家是真的疼護子女又奢侈,將其皮膚護養得連衣物摩擦的痕跡都沒有,要知道朝議大夫的官袍是很重的,樓宣昀里衣面料好也免不了被磨得每月要姒午云上一次藥。可與安綺冰肌玉膚成鮮明對比的是一道連貫胸、肩、背的深刻刀疤——
她笑道:「當時正是稻穗鎏金的時節,我拉那可愛的少年去賞稻浪,自然是去我最熟悉的袁家田地。我向隴間拄這鋤頭走路的袁德東打招呼,珂什兒也禮貌地跟著我問候,雖然他的漾國話還很彆扭。豈料袁德東聽到他的邑兀口音,陡然瞋目大口喘著氣,跳到田里翻找什么,我當初還很蠢地向他喊:『要找什么,需不需要幫忙?』珂什兒也跳下去說:『請讓我幫忙您……』下一刻,他就被拿著鐮刀向他衝來的瘋子嚇得爬回田埂上。袁德東追上來,被我攔著。我不會忘……」
安綺指了指自己。姒午云茶晶雙瞳忽地一縮,她透過安綺發散的強烈靈氣看到了攏間的那副情境——
那往日仁善的袁德東猙獰著臉痛哭嘶吼:「你們名門士族不敢處理奸細,我來處理!反正老子要死了!這條狗命能賠給你,死鬼也不再給這些個賤種禍害我孩兒!」
安綺抓住他的手腕拚命抵著,不留馀力喘口氣,可還是被發了瘋的袁德東的鐮刀打開,肩上被砍出深深的刀口鮮血奔流到腳下,滑得站不起來。她死撐著立刻轉頭確認身后珂什兒的安全,可只見一顆白透稚嫩的人頭飛入稻浪中,被鮮血和稻殼、土壤弄臟。
那張稻中的小臉還在顫抖,他的神情從害怕、不敢相信自己就這么斷了脖子,到不甘心自己才剛會被一篇賦,明天還等著先生夸呢……
沒有明天了。都是姐姐為什么要帶他到這里?
為什么安家要支持他們來大漾,卻又縱容漾民對他們無理由地表示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