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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男人們一如既往晃到村外的大樹下席地踞坐看了眼被枝葉包覆住的天，看了眼前面的安老爺……安老爺！

安仲笑了笑，道：「我說了會來喝酒，不是只會在路上故作殷勤。」

一眾漢子圍著他過分自在的盤坐姿態(tài)打量，沒把他嚇著，反倒是他們自個(gè)兒面對他生了幾分窘態(tài)。

安仲倒上自己帶的好酒，主動道：「我是安家的老爺，你們需要什么都能找我，與我處得好便可。」

一個(gè)漢子愣愣又尷尬地笑著，捧酒杯作揖問：「老爺，您新奇玩意兒玩多了，跑來玩我們這些新奇人呀？」

安仲道：「你高看自己了，我見過的人里，苦命的最不新奇。」

漢子有些疑惑又無奈地「哦」了聲。

「罷了，等會兒把你們灌醉，你們就敢提了吧？」說罷，安仲推杯向每個(gè)人，自己也舉杯笑了笑。

安綺對叔父人前如何沒興趣，畢竟安家人應(yīng)酬手段千百，只要達(dá)得到目的，有利益，怎么殷勤、對誰殷勤都不足為奇。

她走近眾人幾步，靈氣迅速成了飛散的云霧，下一刻又凝聚成夜中的一處廳堂，安綺的祖父坐主位，其馀安家的老爺坐兩旁。

一個(gè)老爺?shù)溃骸赴⒅僭趺垂芷鸷鸵刎＝粦?zhàn)的事了？你說談和就談和？我們已經(jīng)與各路商號講好了留給他們的備戰(zhàn)標(biāo)案，若食言，下次他們定會轉(zhuǎn)向投靠丞相黨。」

與邑兀這種弱國的戰(zhàn)事傷不了漾廷，故而淪為各黨爭利的工具。但安仲清楚，一場戰(zhàn)事遺下的禍亂會造成更多人的痛苦。

那群漢子醉了也抱酒甕念叨著不想回去……也不知說的是回哪兒。

這一戰(zhàn)本就是安家為陷害魏氏挑起的，邑兀是為了王權(quán)尊嚴(yán)才被迫迎戰(zhàn)。簡而言之，流血壓根沒意義。是漾廷這個(gè)斗獸籠，要困獸無時(shí)無刻相互撕咬，若今天安家不先這么對付丞相黨，就要承受丞相黨會這么對付安家的風(fēng)險(xiǎn)。這個(gè)以名利構(gòu)成的牢籠一旦成型，離去或不進(jìn)去，都是對族中至親死活的不顧。這就是天下權(quán)與利皆流向天下人無法督督的封閉之處的后果。

有時(shí)，籠中人要的不過是身邊人的平安，還有盡己所能控住局勢，盡為官義務(wù)保護(hù)百姓。

安仲沉沉嘆了一口氣，向眾人道：「各商號的貨物都有被我派去的人損毀，而我嫁禍其他商號或魏氏的產(chǎn)業(yè)。我們安氏大可以趁現(xiàn)在他們交不出貨，擺出寬容的姿態(tài)，說原諒他們、為他們屈服丞相黨，他們不敢多問，看不出端倪。」

丞相黨與安氏的立場一向相反，安氏主戰(zhàn)，丞相黨便反戰(zhàn)。

在座眾人都有些驚訝安仲下手這般狠厲。貨物損毀的虧損可是足以讓商人鬻兒賣女去補(bǔ)償?shù)摹Ｒ粋€(gè)方才還在不捨得百姓受戰(zhàn)爭之苦的人，轉(zhuǎn)身就讓自家百姓家破人亡。

安綺道了句：「叔父不是恨邑兀嗎？」

安仲回頭看向她，彷若抽離了幻境，幻境靜止。安綺也沒想到自己嘗試的一句問話，竟真會得道回應(yīng)。

安仲平靜地道：「我不恨。」

安綺感覺到不對勁，她與巫術(shù)相處久了，或多或少也會辨別，「你不是這里靈氣幻化。你是叔父的魂魄？」

安仲道：「是，剛剛被砍了頭就到這里了，現(xiàn)在你眼前的是剛被你處死的我。有什么事快問吧？」

「你七年前被綁到邑兀半年，你回來時(shí)恨不得將邑兀人殺盡，連我都有些心疼你了。而這里要求談和是三年前的事吧？怎能又不恨了？為不殺邑兀人，對自家商人下手。」

「其實(shí)我和你一樣，有朋友是邑兀人。不，這么說吧，綁架我的人是姒午云。」

安綺一愣，「她那時(shí)十六歲，綁你去邑兀？」

安仲平淡卻認(rèn)真地道了句：「是，她真可怕。」

安綺頓覺心頭竄出一陣寒意，似乎想起了什么。

安仲也很明白自己該做什么，向她道：「我即便殘害無辜，也不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觀更多人死去或失去至親。很骯臟，但是我的選擇。」

「那是你對抗不了安家，也對抗不了丞相黨。所以只能在齷齪中抉擇。」安綺語氣如小童嘲諷大人的苦惱。

安仲一笑，或許是死人就能名正言順置身事外了，所以輕松吧，他道：「你和姒午云不也是？天下人不也是？」又收了笑，道：「我一點(diǎn)都不感謝姒午云帶我去邑兀，害我知道了自己傷害的，不是敵人。你看見我七年前回到安家后，得了鬱癥，總是用指甲在手臂上挖出洞，鮮血直流，就是這個(gè)原因。不是我在邑兀遭受虐待，而是我愛邑兀，乃至于世上所有人。

可我活到現(xiàn)在，甚至讓他人活到現(xiàn)在才被你殺了，是要感謝姒午云。她并沒有高高在上看我清醒了，恨著自己，就抽身離去，而是陪著我，聽我抱怨、懺悔，哪怕我那時(shí)思路荒唐，令人厭煩。她讓我知曉這種柔和的守候比說教開導(dǎo)或殺人誅心都更有意義。

所以我敢用同樣的方式去陪著受傷害的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