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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尹溫嶠終于移開視線,看向廠房外灰蒙蒙的雨幕,聲音里透出一絲真實的迷茫和疲憊,“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這么做,那個坎,我可能永遠過不去。你永遠會是你,那個把所有事都計劃好、安排好,包括我的感受也可以暫時‘擱置’的常少先。而我,也永遠會是那個被排除在外、事后只能接受‘解釋’和‘彌補’的尹溫嶠。”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種自嘲:“很幼稚,對吧?用這么極端的方式?!?
“不幼稚?!背I傧攘⒖谭裾J,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尹溫嶠臉上,眼神復雜,“很疼,很殘忍,但……不幼稚。至少,它足夠有效。”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活該。這是我欠你的。如果這種方式能讓你覺得……稍微公平一點,能讓你心里的恨和怨發泄出來一點,那我認?!?
尹溫嶠猛地轉回頭看他。常少先的眼神坦然而疲憊,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這種平靜,比剛才的崩潰更讓尹溫嶠感到不安。
“常少先,我不是為了讓你‘認’……”
“我知道。”常少先打斷他,扯了扯濕透黏在身上的襯衫領口,“你不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自救。為了不讓自己憋死在那份委屈和痛苦里?!彼冻鲆粋€極其苦澀的笑,“我該慶幸,你用的是這種方式,而不是……徹底離開,讓我再也找不到。”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尹溫嶠心臟最深處。他想起自己曾在特區那個房間里,閃過“如果他不在了,自己這樣跟著去也挺好”的念頭。
恐懼,后怕,還有某種更深的情感,一起涌了上來。
“我不會……”他下意識地反駁,卻不知道要反駁什么。
“我知道你不會?!背I傧忍嫠f完了,語氣篤定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博嶼,你看著溫和,其實骨子里比誰都堅韌。你不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懲罰別人。”
他再次向前,這次近得幾乎要碰到尹溫嶠。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觸尹溫嶠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縮,最終只是輕輕握住了尹溫嶠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雨水也無法冷卻的溫度,而尹溫嶠的手腕冰涼。
“手這么涼?!背I傧鹊吐曊f,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腕間冰涼的皮膚,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這里冷,我們先離開?!?
他沒有質問,沒有憤怒,沒有要求解釋,甚至沒有追問這場“局”里那些具體的細節——比如沈培是不是知情者。他只是握著尹溫嶠的手腕,用自己滾燙的掌心試圖暖熱那一小片冰涼的皮膚,然后說,我們先離開。
這種態度的轉變,這種近乎縱容的平靜,反而讓尹溫嶠有些無所適從。他預想過常少可能會暴怒,可能會質問,可能會徹底失望,甚至可能……轉身就走。
唯獨沒有預想過,會是這樣的反應。
常少先已經拉著他,轉身往廠房外走。他的步伐很穩,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尹溫嶠被動地跟著。
廠房外,雨勢漸小,但天空依舊陰沉。陳杰早已趕到現場,幾輛黑色越野停在原地,看到兩人出來,陳杰松了口氣,但沒人上前,只是遠遠看著。
常少先視若無睹,徑直拉著尹溫嶠走向自己的車。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手掌護在尹溫嶠頭頂:“上車。”
尹溫嶠坐進去,常少先關上門,繞到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先打開了暖氣,又從后座拿過一條干燥的毛巾,遞給尹溫嶠:“擦擦。你衣服也濕了?!?
尹溫嶠接過毛巾,卻沒有動。他看著常少先濕透的頭發和襯衫,看著他沉默地啟動車子,將暖氣開到最大,然后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依舊緊繃,但側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車子緩緩駛離廢棄工廠區,匯入城市主干道的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車廂里只剩下暖氣出風的細微聲響。
“回酒店,還是直接返程?”常少先問,聲音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靜,只是依舊有些沙啞。
尹溫嶠沉默了一下:“回酒店吧,我的東西還在那里。”
“好?!?
一路無話。常少先專注開車,沒有再看尹溫嶠,也沒有試圖交談。尹溫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手里攥著那條干燥柔軟的毛巾。
酒店很快到了。常少先將車停穩,轉頭看向尹溫嶠:“我陪你上去拿行李,然后一起回去?;蛘撸阆朐谶@里再住一晚?”
尹溫嶠看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偽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柔和。
“回去吧?!币鼫貚罱K說。
“好?!?
兩人上樓,尹溫嶠快速收拾好行李。常少先沒有進房間,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走廊等著。退房,上車,重新駛向高速公路。
坐上飛機時,尹溫嶠身上那點潮氣早已散去,但他心里卻像是被那場雨浸透了,沉甸甸的,理不出頭緒。
他報復了,也成功了。
可為什么,沒有覺得解脫,反而和常少先之間,陷入了一種更加復雜難言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