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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譽成撇下車,追了上來。我沒回頭,加快了步伐,走得口乾舌燥,走得滿頭都是汗了,但我還是在走,還是沒有停下。沒幾分鐘,嚴譽成就走到我邊上了,肩膀幾乎挨著我,手臂和我離得很近。我用眼角的馀光瞥他,他拉住我,艱難地張口,卻不說什么。我們在長時間的沉默里對視,雨后的空氣蒸著我們,我出了更多的汗。嚴譽成也沒好到哪去,披著一件大衣,頭發糊在眼睛上,幾乎擋住了他那兩道深邃的目光。他抓抓頭發,露出眼睛看著我,目光很是失落。
我看出來了,他想說話。有那么多字堵在他的喉嚨里,什么對不起,什么至于嗎,什么我愛你,他一個字都還沒說,所以他不死心,他不愿意放棄。但我不想聽這些,我只想完全地沉默下來,不問問題,不聽故事,不和他交談。
我太異想天開了。我們怎么會有這種默契呢?
我看著嚴譽成,一時竟有些不確定。我不確定他想呼喚的是哪個我,是小時候的我,大學時的我,還是現在的我?就算他的人際關係再復雜,社交圈子再龐大,也不可能同時容下三個我。如果是過去的那兩個我,那他永遠都得不到答案了,因為沒有人會回應他。
我說:“你和路天寧的事,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嚴譽成愣了愣,說:“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我覺得好笑:“你們談過戀愛不算有關係?上過床不算有關係?照著他的感覺找炮友也不算有關係?”
我說著說著就笑了。我竟然真的笑出來了。
嚴譽成把手撐在額頭上,嘆了很長很重的一口氣,注視著我,卻不講話。我能感覺到一種詭異的氣氛圍繞著我們,一邊威脅著我,一邊壓迫著他,但他不吼不叫,只是看著我,安安靜靜。
我揉了揉胳膊,看向別處。不一會兒,嚴譽成拿開了手,視線還在我臉上。他的呼吸平穩了,一張嘴又是老話重提,相當沒意思。
他說:“你還不明白嗎?我對路天寧不是愛,我愛的不是他,我……”他磨了磨牙齒,“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和我分享過他的情史,他的獵艷經歷嗎?他愿意和我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態度友好地討論路天寧的事嗎?我又應該知道他愛誰,不愛誰嗎?我們是兩個內心毫無共性,甚至涇渭分明的人,我有必要感應到他說不出口的每句話,每個字嗎?我是他的什么人?他以為我是他的什么人?
我問嚴譽成:“我應該明白嗎?”
我說:“你不要說你愛的人是我。”
嚴譽成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委屈,聲音聽上去更委屈。他問我:“為什么不能說啊?”
我實在沒搞清楚他認知里的愛是什么,下意識地一咬牙,頭就開始隱隱地痛了。他覺得愛是一句笑話?一場游戲?或者一袋垃圾,扔到哪里都無所謂,扔給誰都可以?他看過那么多書,他沒看過塞林格嗎?他不同意愛是性,是婚姻,是起床之前的吻,是一堆煩得要命的孩子嗎?那他更不可能認為愛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的手了。他哪一次不是想碰我就碰我了,什么時候收回過他的手呢?我們在四季酒店做完,衝過澡,我換好衣服,他把手伸進我的牛仔褲里,胡亂摸我的腰。當時他的手又冰又涼,我掙不開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嫌惡地看我,說:“又要感冒嗎?”
我看向嚴譽成的手。他把手攥成了拳頭,垂在身體兩側,沒再動了。
我掐了掐右手的虎口,強打精神。我說:“我倒覺得你是太討厭我,太恨我了,所以專門來報復我的?!?
我又說:“只有爹媽對孩子才會愛恨交織,喜怒無常的?!蔽覇査澳阆氘斘野??”
嚴譽成聽傻眼了,半天沒接我的話茬。出于善意,我提醒他:“我爸只是跑了,失蹤了,人還沒死,你知道的吧?”
我說:“法律規定一個人只有能一個爸,你要是想當我爸,下輩子吧。”
我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忍不住想喝水,瞥了眼路邊,卻沒看到任何便利店。
嚴譽成瞪著我,毫無徵兆地張口,嗓門一下變亮了:“誰討厭你?誰要當你爸了?我一和你說話,你就不好好說。要么逃避,要么我說一句,你有十句等著。我永遠說不過你,永遠都是你贏,畢竟你伶牙俐齒,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能聯想……真不知道你以前的男朋友都是怎么和你溝通的!”
我說:“可能你談戀愛是為了溝通,你有追求,你高尚。我談戀愛只是為了上床,為了滿足自己,不行嗎?”
嚴譽成看著我,拳頭握得更緊了,眉頭也更皺了。他上下打量我,先是打量我的身體,接著打量我的臉,最后松開了拳頭,頗受傷地看著我。我又聞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我的,可能是嚴譽成的。他太蠢了,這么輕易地暴露自己,又這么輕易地受傷了,看來他必須要找一個加害者,一個可以對他傷口負責的人。我攤開手,歪著脖子任他看,不動,不說話。他也不動,不說話。
我們就這么站著,互相看著,很長時間沒人說一句話。熱風吹過來,我的鼻子一癢,眼睛也跟著酸了,我眨眨眼睛,忽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什么愛啊恨啊,溝不溝通的,我和他說這些干什么?我們難道要在這里辯論出什么結果嗎?
我太累了,我的思緒很亂,什么都沒法思考了。我只想快點回去睡一覺。我走了。
我聽到嚴譽成在我身后嚷嚷:“你這么走要走到什么時候?上車,我送你回去!”
他聽上去又很生氣了,口吻更加強硬,更加不容回絕。我奇怪了,我明明什么都沒干,就用自己的腿走個路也有錯嗎?他腦袋里怎么裝得下那么多的條文規矩?他恐怕不止有強迫癥,控制慾,他大概率還是個完美主義者。所以他接受不了不歡而散,非要追上來,非要開車送我回去。
我走過一家書店,一家咖啡店,還有一家麥當勞。嚴譽成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不耐煩了,快步走去附近的公車站,結果他還是跟了過來。我回頭看他,他舔舔嘴唇,說:“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我說:“你不要你的車了?”嚴譽成低著頭,一聲不吭,我又說,“不要就捐了吧?!?
一輛27路進站,我上了車。司機戴著白手套,扶了扶鼻樑上的太陽鏡,示意我往車廂后面走。我點點頭,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沒想到嚴譽成也上來了。他沒說話,徑直走到了我邊上,也坐下了。
我冷冷看他:“你第一次坐公交車?”
他沒回答。車往老城區的方向開了陣,過了幾個十字路口,嚴譽成抬手敲了敲前面的空座椅,低聲和我說話:“這輛車是去哪里的?”
陽光灑進車廂,我們之間的氣氛難得輕松下來。我拍了拍褲腿,說:“每個人生下來,終點都是衰老,死亡,結果不會改變。這輛車去哪里很重要嗎?”我說,“無所謂吧?反正都在地球上?!?
嚴譽成笑了:“你也沒坐過這輛車吧?”
他一笑我更煩了。我說:“你不要沒話找話?!?
嚴譽成抬起頭,瞟了眼頭頂上的路線圖,說:“這上面寫了,下一站是和平公園,然后到天河廣場,中海信息大廈,往新城區開,最后到延京民政局。”
我沒回話,他接著問我:“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結婚?婚姻的本質到底是什么?”
婚姻不是愛情的墳墓嗎?但它同時還是幸福美滿的代名詞,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擠在愛情的墳墓里生活?愛情之后是婚姻,婚姻之后是家庭,接著一切又回到起點,新的輪回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愛情,更多的婚姻,更多的家庭。而每個輪回里有幸福,有不幸,拼拼湊湊永遠守恆,只要拿一段婚姻和一段愛情比較,就總有一個是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