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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中國有句老話,養兒防老,再說有錢人總要有后代來繼承家產吧?”
“小孩可以領養啊,為什么一定要兩個人結婚再生小孩?”
我說:“一個人撫養小孩很辛苦,也很難給到小孩完整的愛。”
嚴譽成聽笑了:“要那么多愛干嘛?”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沒做任何好笑的事,也沒說任何好笑的話,唯一的可能是他笑他自己。
我看他,他又說:“適當的愛可以塑造一個人,但是愛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吧?一個人從小就得到那么多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長在這樣的環境里不畸形嗎?太多的愛也可以毀掉一個人。”
他可能忘了中國還有句老話,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拍拍衣領,也笑:“是嗎?那我也想體驗體驗被愛毀了的感覺,我也想天天住別墅,開豪車,吃米其林,沒有人時不時就來傷害我的自尊心。”
嚴譽成不笑了,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手。我說:“我不是說你,我就是打個比方。”
“我知道。”嚴譽成低下頭,喃喃著,“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兩個沒有愛的人也可以結婚,生小孩。”
他說:“兩個人不應該是因為相愛才結婚的嗎?但是婚姻……婚姻怎么算是愛情的結晶呢?愛一個人不是希望那個人好,希望那個人自由嗎?婚姻和愛情是相反的啊。婚姻不是用契約把那個人束縛在自己身邊,讓對方失去自由,就這么過去十年,二十年,一輩子嗎?”
他的問題太多了,比十萬個為什么還煩,我一時笑出來:“你都沒結過婚,就明白婚姻的本質了?”
嚴譽成斜著看我:“為什么不能?我爸媽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補了句,“他們從來都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出生,也沒有問我想不想接手我爸的公司,繼承家里的事業。”
我說:“沒有人是自愿出生的。”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會出生,至少不會投胎成為我爸我媽的孩子。
嚴譽成看著我,思索片刻,點了下頭:“你說得也有道理。”
我小聲說:“薩婆薩婆,摩羅摩羅。”
他奇怪道:“你說什么呢?”
“佛經,你可以念念。”
嚴譽成疑惑地看我,疑惑地說:“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懂佛經?”
我笑笑:“你懂《圣經》就行了,那個可比佛經洋氣多了。”
嚴譽成笑著抓我的頭發,手指輕拂過我的耳朵。我穿得不多,頭頂空調的冷氣又強,一直往我頸邊吹,嚴譽成的手一拿開,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嚴譽成看看我,把他的大衣扔過來,抬著下巴說:“你乾脆做佛做到底,也超度超度我啊。”
他笑笑,目光一下變得很亮,很深邃,像在燒。我躲開他的視線,低頭看他的大衣,皺起來的部分好像一個人的眼睛,正虎視眈眈地凝視著我,觀察著我。
我把衣服還給他,說:“我不是佛,也不想做佛。”
我說:“我做不了你的佛。”
嚴譽成盯著我,指著自己的嘴唇說:“破了。”
我半信半疑地用手指一抹,還真的抹到了血。我舔舔嘴唇,沒回憶起自己是什么時候咬破它的。
我看向窗外。公車在老城區里慢吞吞地打轉,十分鐘后才駛入商業區。幾條步行街早就人滿為患,人們走來走去,有被其他人拉著走的,也有被風推著走的,有時他們走得太快,身體走了,影子還在原地游蕩。我看著那些影子,想起范范說愛是一門學問,我和她都搞不明白。
好多面孔在我眼前閃了過去。男的,女的,年輕的,年老的,笑的,沒表情的,不知道為什么在哭的。他們搞明白愛了嗎?他們弄丟過自己的影子嗎?他們需不需要另一個人把自己修補完整?他們從哪里來,又要在終點之前走到哪里去?我也會成為他們的一部分嗎?
我的腦袋太亂了。到了交通學院這一站,我下了車,靠著路邊的站牌點菸,抽菸。嚴譽成也下來了,環視四周后,在手機上叫了輛車。
沒幾分鐘,路上來了輛黑色的奧迪。嚴譽成看看車牌,又看看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上去了。我抽著菸,看著地上的一隻蜻蜓,它缺了一邊的翅膀,飛得很慢,飛得很低。
嚴譽成扒著車窗和我說話:“你看什么呢?上來啊。”
我知道他要先回鄭醫生那邊取車,就夾開香菸,對他擺了下手:“你走吧,我們不順路。”
“怎么不順路了?”他說,“先送你回去。”
我站著看他,他坐著看我,我們就這么看了會兒,后面的一輛車顯然不耐煩了,對著奧迪的車屁股狂按喇叭,吵得我又沒法思考了。我扔掉菸頭,踩了兩腳,鑽進了奧迪的后排。
從交通學院開回我住的地方要半個小時。到小區東門時,天已經黑了,我怕耽誤他們后續的行程,車一停就趕忙下了車。我從東門走去花園,繞著幾棵綠樹散了會兒步,給嚴譽成轉了五十塊車費,上樓了。我拿鑰匙開門的時候,猛地被人從后面推了一把,腦袋撞到了門上。我撐著門想回頭,卻被一隻手掐住了后頸,沒辦法看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人影。男人,寸頭,方臉。
我想起來我見過他。那是很多年前,在夜色ktv三樓盡頭的包間,夜巴黎。我才要說話,男人一把捂住我的嘴,抬腿踹我的膝蓋,我沒站住,摔在了門上,左臉撞到了門把手。樓道里的燈泡亮了幾秒,滅了,男人把我壓在門上,粗喘著扒我的褲子。這時,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燈泡隨之閃了兩下,又亮了,發出溫暖的黃光。男人罵了句街,使勁推開我,用外套的衣領遮住大半張臉,跑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重新拿鑰匙開門,才跨進屋里,門就被人拉住了。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地上有一個搖晃的圓點。我揉揉眼睛,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手錶反射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