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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包里翻出一袋花生零食,撕開包裝,放到了桌上。我遞給男孩幾顆花生,問他:“你在海邊挖貝殼嗎?”
男孩嚥下花生,搖了搖頭。
我又問:“那你都去哪里挖貝殼?”
男孩回答:“四月份,寶川水庫放水,河床上都是貝殼。”
我搓著粘在指尖的花生皮,說:“寶川水庫離市區很遠嗎?”
“不遠。開車的話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我驚訝:“你買車了?”
男孩再度搖頭:“不是我的車,是那個人的車。”
我恍然大悟:“噢,你的假爸爸。”
我笑出來:“你住在他那里,不僅房租全免,還有順風車坐嗎?你們這種相處模式很像我認識的兩個人。”
我故意說得模稜兩可,既沒有說出那兩個人的名字,也沒有用前面提到的代號稱呼他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說。一個人對陌生人不是更容易敞開心扉,坦誠相待的嗎?我興致勃勃地窺探別人的故事,自己又是要遮掩什么?我感覺喉嚨一緊,趕忙去吧檯接了半杯涼水,悶了兩口。
我抓著水杯坐回來,看到男孩坐得好好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還是那么平靜,那么溫和。他繼續說:“那個人帶我去醫院看牙,重新種一顆牙好貴,要一萬多塊。他付了錢,我不好意思,問他可不可以去他那里打工,他不同意。他覺得我不懂他們那一行的賺錢方式,就送我去一所學校唸了半年的書。后來我從學校跑回來找他,和他說我懂,我懂他們在做什么。我見到過人們在一個又一個晚上的野外,或者公園,做著他們做的那些事。”
我沒想明白:“什么事?”
“像挖貝殼一樣的事。”
我抓了抓下巴:“為什么不是真的挖貝殼?”
“本質上是一樣的。”男孩輕聲念著,“本質……本質……”
他笑了:“本質這個詞是那個哥哥教我的,我應該沒有用錯吧?”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但我猜他描述的事情大概是很久之前曾流行一時的野外淘金熱。
我豎起右手的大拇指,說:“恭喜你,你學會了透過現象看本質。”
我笑著挑眉毛:“你這位不差錢的假爸爸難不成是延京的百大富豪?”
男孩笑得更開心了,搖著頭解釋:“他是做服務業的,公司很小,收費很低,沒什么錢。”
我點了點頭,聽得一知半解,男孩接著說:“有一次休息日,我說我想去看看真的貝殼,他給了我一雙雨鞋,還帶我去了水庫。那天我挖到了七八個貝殼,但是貝殼里沒有一顆珍珠。他和我說,珍珠是泥沙變的,不是所有的貝殼都有珍珠。”
我說:“你想想,人的身體里長一顆結石會有多痛,貝殼里長一顆珍珠也很難受的。”
男孩猶豫著說:“我沒長過結石……”
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哥哥長過,很痛的,還被一個人送到醫院了。你還年輕,千萬不要長這些東西。”
我補了句:“珍珠或許是貝殼受到入侵的勛章,結石可不是。”
男孩對我笑笑,又說回挖貝殼的故事:“我們挖了一下午,他掉進泥里三次,我把他拽出來三次,身上全臟了。后來我們不挖了,往回走的時候我摔倒了,他來拉我,也摔倒了……他摔在我身上,我們離得很近,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
男孩頓了頓,說:“我抱住他……”
我的心口一震,恍惚間在玻璃杯上看到了自己的臉和jade的臉。我看到我們鑽進楓樹林,林間一片寂靜,枯萎的楓葉落了一地。我們往樹林的深處走,楓葉就碎了一路,嚓嚓的響。
我的耳朵里都是嚓嚓的聲音了。
我低下頭,一時分辨不出自己指尖上的紅色殘渣是什么了。是我剝落的花生皮嗎?還是那天的楓葉?
我問男孩:“他抱住你了嗎?”
奇怪,我聽起來好像很在乎他的答案似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呼吸竟然有點快了。我摸上胸口,摸到錘子鑿下來的聲音,咚咚,咚咚,一下,兩下……
我聽不到這聲音,卻能摸到它。我摸到一個傷口的形狀,一塊永恆的空缺,一個填補不上的洞。它在我的身體里不斷發出聲音。我屏住呼吸去聽,還是什么都聽不到。我用手去觸摸它,卻感受得到它是存在的。
我要撐不下去了,那些話要鑽出我的嘴巴了。
我說出來了:“他愛你嗎?”
男孩的手一動,是抽搐了一下嗎?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我看不見了。
男孩還在講他的故事:“過了一陣,他先站起來,把我從泥里拉出來,擦了擦我的頭發。回到家,他去廚房烤貝殼肉,他說,小樽的烤貝殼肉很有名的。”
男孩說:“日本的小樽。”
我說:“那不是北海道嗎?”
男孩點頭:“他喜歡的人在北海道。”他說,“他喜歡的日本人。”
我說:“你的假爸爸還會日語?”
男孩笑起來:“他不會日語,只會一首很老的日語歌。”
我呼了口氣,說:“語言不通怎么談戀愛啊?”
我笑:“太柏拉圖了吧。”
男孩咬了咬嘴唇:“那個日本人會一些中文的。”他停頓片刻,說,“他時不時會把我當成那個人……”
我搖頭:“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男孩說:“我可以變成那個人。”
他攥著拳頭說:“我愿意變成那個人。”
我笑出聲音,笑得停不下來,一遍遍擦著眼角。我說:“你又不是田螺姑娘,不用這么努力地還錢,還人情吧?”
“我不是……”男孩似乎說不下去了。
男孩皺了皺眉,不說話了,表情竟然有些失落。
我的頭皮一緊,趕忙說:“對不起。”
男孩抬眼看我:“為什么道歉?”
我當然要道歉,我必須和他道歉。我知道,只有彼此熟悉的兩個人才會互相挖掘對方故事里的秘密,再積攢起這些秘密,以便在恰當的時候打擊對方。而男孩呢,我并不認識他,我們只是碰巧都來到了機場,又碰巧坐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