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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一個人不應(yīng)該從陌生人的故事里試圖挖掘任何秘密,不然陌生人之間的神秘感還有什么意義?”
公平起見,我應(yīng)該再交出一個故事。于是我說:“我也認(rèn)識一個外國人,不過他和日本沒什么關(guān)係,他是韓國人,會中文,真應(yīng)該讓他和洗車行的老闆娘見一面。”
我想象著那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往后靠在椅背上:“哇塞,兩個朝鮮半島的人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土地上,在人潮擁擠的街頭互飈中文!”
男孩可能也想象到了那個畫面。他勾了勾嘴角,說:“你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頭發(fā),接著說:“我不是染了很夸張的頭發(fā)嗎?在學(xué)校的時候,他不知道從哪里跑過來,用中文和我說,你的頭發(fā)很漂亮。”我喝了口水,說,“你知道嗎?他是世界上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夸我頭發(fā)好看的人。”
我說:“我當(dāng)時拼命揉眼睛,還以為他是鏡子里的另一個我。”
男孩問:“另一個你是什么樣的?”
我說:“另一個我高高的,剪的是那種韓國很流行的發(fā)型,正面和側(cè)面都蠻帥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男孩笑了聲:“然后呢?”
我說:“他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了他的電話。他用法語問我,你怎么哭了?我當(dāng)時很生氣,抓過那張紙擦了擦臉,然后把紙還給他,說,你下次再見到我,請用中文說你的電話號碼。”
我吐了下舌頭:“他愣住了,我走了。”
男孩說:“所以他的中文變得很好?”
我點頭:“俗話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我拍了拍自己,“本人就是那個好的開始。”
男孩笑著說:“他喜歡你,所以才學(xué)會了更多的東西。”
我愣住了。原來男孩也拿著一把鏟子,用它鏟開每個故事的表面,往更深,更隱秘的地方挖掘。
我嘆息:“難道人類為了生存,只能不斷挖掘別人的秘密嗎?”
這下男孩低了低頭,和我說:“對不起……”
我還是嘆息:“我沒有怪你。”
我說:“七月份,他來延京,我去見他,和他偷偷跑出夜店,去了街上。那是一條什么街,我不知道名字,街上有好多流浪貓,流浪狗,還有臭烘烘的垃圾。我捏著鼻子問他是不是想謀殺我,他不說話,帶我走出了那條街。”我停了停,說,“你猜那條街的盡頭是什么?”
男孩看我:“是什么?”
我說:“什么都沒有!”
男孩愣了下。我又說:“只有一面墻!”
墻上有一些涂鴉,我看出來是一個星座,海豚座。我還看出來,他的手上沾了一些顏料。
真奇怪,我又聽到錘子的聲音了。這次快了一些,咚咚咚,咚咚咚……我摸不到傷口了,只能摸到一連串的心跳。
男孩說:“好現(xiàn)實的故事。”他提了提嘴角,“我還以為會有什么轉(zhuǎn)折。”
我笑笑,從包里抓出一支口紅,說:“沒辦法,現(xiàn)實不就是很現(xiàn)實的東西嗎?”
男孩歪了下頭,看著我說:“如果你在一部電影里,會對那面墻做什么?”
我低著頭,對著面前的玻璃杯涂口紅,樣子估計有些奇怪。我眨眨眼睛,說:“我會騎一匹馬,撞飛那面墻,讓觀眾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盡頭,或者結(jié)局之類的東西。一切東西都是假的,故事是假的,電影是假的,常識是假的,就連我們學(xué)來的人生經(jīng)驗都是假的。只有我們的人生是真的。”
我涂好口紅,把口紅丟回包里,說:“如果我是電影的導(dǎo)演,拍到這里也不會喊停的。我會讓那匹馬會一直跑下去,去撞下一面墻,然后繼續(xù)跑,繼續(xù)撞。”
男孩輕輕笑了,說:“你的馬好厲害。”
我說:“觀眾會以為它得了狂馬病。”
我們互相看著,一起笑出聲音。
我看著男孩,忍不住比劃手勢:“我真的夢到過一匹白馬,好像是什么神仙的白馬,陰差陽錯下凡到人間,不吃不喝,一直跑,一直活著。”
我說:“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就是那匹白馬。”
男孩聳聳肩膀:“你可以去廟里問問怎么解夢。”
我笑笑:“夢還是不要隨便去解比較好。”我說,“我的那個男模朋友,他一直夢到……”
我想了想,說:“他一直夢到他愛的一個人。”
我輕輕嘆氣:“如果夢解開了,寓意不好,他會發(fā)瘋的。”
男孩沉默了陣,半天才說:“人是很脆弱的。”他問我,“你摸過真的馬嗎?”
我說:“我只摸過駱駝,陪我哥哥去動物園摸的,駱駝的身上有股沙子的味道。”
男孩問我:“他喜歡駱駝?”
我說:“他喜歡人。”我說,“他喜歡男人。”
男孩又笑,笑得在椅子上晃了晃。
廣播又響了。我看了下手機,和男孩說話:“去桂林的航班要登機了吧?”
男孩也看了眼手機,隨即背好揹包,匆匆站了起來。臨走之前,他問我:“你打算去哪里?”
男孩揮著手說:“祝你玩得開心!”
我也揮手:“那我祝你旅途平安!祝你平安長大!平安變老!每一天都很平安!”
男孩走了,我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會兒,從手提包里翻出一支筆,一張紙巾。我展開那張紙巾,鋪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它跳到一張幕布的后面。
寫完一首詩后,我拿著紙巾站起來,默唸了兩遍。飲品店的女服務(wù)員過來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我在垃圾桶邊上站了會兒,撕開紙巾,扔進(jìn)了垃圾桶。這時,店里來了一對情侶,服務(wù)員看看我,看看垃圾桶,端著托盤走了。她一走,我把機票也撕成兩半,扔進(jìn)了垃圾桶。
我走出飲品店,找到了最近的服務(wù)檯,我說:“您好,請問還有延京去首爾的機票嗎?”
“您好,有的。請問您需要什么時間的機票呢?”
“嗯……今天,馬上。”
我的故事永遠(yuǎn)也寫不到結(jié)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