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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的時候,大辮子的女人也回來了,手里端個托盤,上頭放著茶壺和一套小茶杯,濟蘭掃了一眼,只看出這是青花料,仿古的,不值什么錢。不過,在野人堆里見到這東西,也十分稀奇了。
女人放下托盤,開始給他們倒茶,又從托盤上取下來兩桿煙槍,都是點上了的;濟蘭一驚,用鼻子吸了吸,又狐疑地看著白禮帽將煙桿拿在手中,咬上煙嘴,等對方吐出第一口煙氣,才終于確定那只是尋常的黃煙葉子。
“啃草卷?”白禮帽道,問出口,又忽然一笑,他這一笑,露出嘴角一顆小小的虎牙來,“哦,我忘了,你春點不開,不懂黑話的。會抽煙么?”
濟蘭雖斷定了他抽的不是大煙,但仍不肯放松警惕,搖了搖頭。
白禮帽并不強求,那煙桿便放在那里,無人敢動。
濟蘭余光之中,那丟梨子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們二人,眼珠一錯不錯,仿佛生怕錯過了什么似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白禮帽的臉漸漸隱沒在一片煙霧之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說話的聲音平穩(wěn)而溫和:“兄弟怎么稱呼?”
“濟蘭。”
“濟蘭兄弟,把你請到這兒來,叫你遭罪了。實在是對不起。可是……你也見著了,我這山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有不少張嘴要養(yǎng)活。”
濟蘭聽他口氣,不由得心中冷笑,想道,昨天剛給我一個下馬威,如今又唱起紅臉來了;于是也不說話,靜等著他唱什么戲。
“我手底下的崽子聽說,你大伯家有點兒家底兒,我有心找他借點兒……不過,借錢總要有點由頭吧,”煙霧之后,那雙孩子般的眼睛瞇了起來,似乎現(xiàn)出了幾分狡猾的得色,“又聽說你來投奔,于是我們就給你請了過來。”
濟蘭還是不說話,白禮帽已經(jīng)順順當當?shù)卣f了下去。
“所以呢,我今天特特請你來,給你家里頭修書一封,就說……你同關東山的‘萬山雪’交上了好朋友,現(xiàn)在,好朋友手頭緊,要他接濟接濟,怎么樣?”
饒是濟蘭幾次按捺,聽了這話,也猛然站了起來!
炕上的四個人見他站起來,各自坐著不動。當然,萬山雪也沒有動,只是鼓著煙,在繚繞的煙霧之中仰臉望他。
“咋了,有啥不妥么?”萬山雪輕聲道。
濟蘭的胸膛起伏幾許,忽然也笑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雖說兩個臉蛋又紅又腫,笑起來還是令得這個十分有辱他身份的破木屋蓬蓽生輝。
“沒有什么不妥。”他又坐了回去,甚至還保持著那個美麗的笑容,“那么大掌柜的想要我怎么寫呢?”
萬山雪又一抬下巴。
這時候,原本縮在火炕角落的瘦小男子湊上前來,從屁股后頭拽出來幾張紙,并一個硯臺一只筆,先十分窮酸地在口中含了一下筆尖潤開,又把毛筆在干涸的硯臺里戳了戳,算是蘸上了墨。這人看上去文氣不少,在這個地方,實在顯得很奇怪,濟蘭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現(xiàn)在,這炕上的五個人里,有四個人都在看著濟蘭,等他口述寫信。濟蘭突然道:“不必麻煩,不必麻煩。我自己寫就好了。”
說罷,在萬山雪的默許下,那只快禿了毛的毛筆遞到了濟蘭手里。
同樣,還是四雙眼睛緊緊盯著,濟蘭望了一眼萬山雪,低頭開始寫:
阿林保大伯:
見字如晤。我已到關東山,被萬山雪大掌柜的請來做客。大柜盛情難卻,留我小住幾日再走。唯有一事,修書先請伯伯示下:萬山雪大柜有言,他們在山上缺衣少食,向你借——
“五萬兩金子。”噴出一口煙霧,萬山雪的手指頭伸過來,在紙面上點了點,“不要銅元,期條,票子……這年頭什么錢也不如金子保準……”
濟蘭眉頭也不皺一下,按要求寫了下去。
這封信寫完,還不待他細看一番,泛黃的信紙就被萬山雪抽走了,隨手遞給那個文氣青年去檢查;兩只總是帶著墨跡的細瘦雙手捧著信紙看了又看,那人道:“沒問題了。”
不及萬山雪說話,本來靜默在一旁看著的女人突然將手一拍,眉開眼笑地去拉濟蘭的手:“這就好了。瞧這小臉兒腫的,我那邊還剩點丹底子,回頭給你抹上。房間也備好了,這下可抻開胳膊腿兒了。”
萬山雪轉過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濟蘭也想回女人一個笑容,只是這下笑得終于有點勉強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啥?”
“我想……解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