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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庭瞪著精神病院的天花板, 呆了良久,難以置信地扭過頭。
玻璃窗外,安海剛和張霞陰沉著臉, 站在那里,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站在他們身邊。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樣, 菩薩面相, 一臉慈祥。
安庭愣了一會兒,突然瘋了一樣翻身起來, 沖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罵為什么,為什么, 憑什么。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幾步。
“小庭,你不能這樣。”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媽也是為了你哥好。你們是一家人, 你媽不容易,再說, 那畢竟是你哥。雖然他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們是一家人吶。”
你們是一家人。
你們是一家人。
你們是一家人。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腦子里什么都冒不出來了。他不動了,他聽見蹦的一聲,緊繃的神經忽然間全都斷了。
再也連不起來了。
玻璃窗前站著的那三個人的臉,突然變成了三個黑乎乎的旋渦,五官往中心扭曲著, 被吸了進去。
三個怪物。
三個怪物。
三個怪物。
安庭再沒有跑過了。
醫院怕他再跑,又加了兩道鎖, 可后來,值班的護士有一次在下班時忘了鎖門,那道門吱吱呀呀地開了一條小門縫。
安庭坐在床上,縮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團,呆呆地看著那條小門縫,一動也沒動。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還是沒有動。
療程變得頻繁,鎮靜劑一管又一管地推進身體里,安庭的眼睛里越來越空洞。
后來,張霞歡天喜地地跑來醫院找他。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邊。
“鄭老板不愧是鄭老板,找到了全國最好的專家!”
張霞像看不見他的古怪,眉飛色舞地說,“這個專家底下有個實驗室,他們是專門研究白血病的!專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術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幾率可以根治!”
“你出院跟媽媽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沒有問安庭的意愿,張霞把他接走了。
終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風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沒有一絲波瀾。他好像真的瘋了,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對了,他站在寬闊的天地間,木著眼睛,詭異濃重的解離感繞在腦袋里,身上還是去年夏天入院時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覺不到了,疼也感覺不到了。好像靈魂出竅,四面八方變得極其不真實。
安海剛的車開了過來,張霞把他拽了進去。
安庭像個木偶,被扯一步就動一步,沒人拽就原地不動。張霞扯了他幾下,最后惱了,摁著腦袋把他囫圇塞進車里,也不管他腦袋撞到車框上,手臂被老舊車門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也從來沒有管過他。
上車之后,車子一腳油門,開到了醫院。
又進了移植倉,做了無數術前檢查。
直到要進手術室了,安庭換上白色手術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終于回過一些神。
“這次,能根治的話,”他磕磕絆絆地說,“能放我走了嗎?”
安庭的旁邊就是另一張手術床,他哥的手術床。他哥正緊張地躺在上面,周圍一群人在拉著他噓寒問暖。
這話一出,那一圈人的說話聲一止,同時抬頭,看向他。
所有的緊張高興忽然都不見了,場面詭異的像個鬼片。看向他時,所有人面相發冷,蹙眉的蹙眉,不悅的不悅。
“什么叫放你走?”他們說,“我們什么時候關過你?”
“你家就在這兒,你還想去哪兒?”
“我們是一家人。”
安庭不說話了。
他被推進手術室里,熟悉的、慘白的手術燈,在頭頂上亮起來。
安庭被刺得雙眼一顫。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術燈像精神病院的電擊治療要開始,又像過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術。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療,但突然很想吐。
麻藥被迅速推入體內,他沒吐出來。
兩眼一黑后再醒來,他聞見移植倉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結上下滾了幾番,沒忍住,抓住床邊欄桿一翻身,嘔地吐了出來。
腦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轉,他渾身都開始抽搐,趴在床邊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頭時不時地從衣服里頂出來。他吐得聲音嘶喝,在嘔吐間隙里用力呼吸,聽起來像要死了。
護士匆匆趕來,把他的嘔吐物收拾干凈,又立刻做了全身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