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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能在官辦學堂識字,也是相爺推的政令!”
“還有減賦……”
聲音七嘴八舌,漸漸匯成一股洪流,沖垮了所有虛偽的官樣文章。這是最質樸、也最有力的送別。
民心所向,勝過千言萬語。
百姓激憤,城門被圍得水泄不通,三大世家的車馬只能停在更遠處。
仲晴珠未著戎裝,一襲深紫常服,由鐘不離攙扶著立于車轅上。她望著那浩蕩的送別場面,望著百姓山呼海嘯般的不舍,蒼老的臉上皺紋深深蹙起。
“看見了嗎,不離,”她聲音沙啞,“這便是民心。不是刀劍能奪,不是權謀能控的……真正的民心。”
鐘不離沉默點頭,眼中亦有震動。
沈潭明坐在車內,只微微掀開車簾一角。他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百姓贈禮,看著聞子胥接過布鞋時微紅的眼眶,緩緩合上眼,長長嘆了口氣。
“我們贏了這一局,”他低語,像說給自己聽,“卻也輸了些什么……這朝堂,從今往后,怕是只剩算計,再無‘公道’二字了。”
仲晴珠聽見了,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馬車終于啟動,駛向城門。
三大世家的掌舵者們靜靜看著,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對皇權傾軋與人心離亂的……深切悲哀。
車輪滾滾,塵土揚起。
一個時代,隨著那襲青衫的遠去,正緩緩落下帷幕。新時代的黎明,卻還籠罩在濃霧之中,看不清方向。
聞子胥的馬車駛出城門十數里后,在一處柳林旁的茶寮略作停歇。此處已遠離京城喧囂,官道兩旁田野初綠,遠山含黛。
青梧下車檢查馬匹,靈溪去茶寮要熱水。聞子胥獨自坐在車內,閉目養神,心中因離別而情緒低落。
衛弛逸,也沒來送他……
正當他愁緒萬千,車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疾風驟雨。
青梧瞬間按劍,身形微側,擋在車前。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在茶寮前急剎停下,馬蹄踏起一片塵土。馬背上的人幾乎是滾落下來的,正是衛弛逸。
他一身墨藍常服已沾滿塵土,發冠微亂,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蒼白的額角。他一路疾馳而來,胸腔劇烈起伏,喘得幾乎直不起腰,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青篷馬車,赤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王爺……”靈溪驚呼一聲,手中的銅壺“哐當”掉在地上。
聞子胥緩緩掀開車簾。
四目再次相對,卻已隔了十里塵煙,隔了滿城風雨,隔了一場近乎訣別的送行。
衛弛逸踉蹌著向前幾步,在馬車前停下。他看著聞子胥依舊平靜的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沖出口的,只有一句破碎不堪的、帶著泣音的嘶喊:
“我錯了……子胥……我錯了!”
他撲到車轅前,雙手死死抓住邊緣,指骨捏得發白,仰頭望著車里的人,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塵土,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我不該對你說那些混賬話……什么狗不狗的……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就是怕……怕你不要我,怕那個位置會吞了我,吞了我們的感情……我氣糊涂了,我把氣全撒在你身上……是我混蛋!”
他抬起手,想碰碰聞子胥的衣角,又怯怯地縮回,只死死攥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你別走……好不好?”他聲音低下去,帶著卑微到塵埃里的哀求,“我知道錯了……我改,我都改。你說什么我都聽……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子胥,求你……”
聞子胥靜靜看著他崩潰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份全無保留的、近乎毀滅性的愛與恐懼。
春風穿過柳林,吹動車簾,也拂動他素青衣袂。
良久,他終于還是沒能忍住。
他俯身,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衛弛逸沾滿塵土與淚痕的臉頰。指尖微涼,掌心卻帶著熟悉的、令人心顫的溫度。
“弛逸,”他低聲喚他,聲音比春風更柔,也更深,“看著我。”
衛弛逸抬起淚眼,視線模糊地撞進他眼底。那里面有痛惜,有不舍,更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凝視。
“我要走,不是因為你說錯了什么。”聞子胥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他顴骨上干涸的淚痕,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是因為我們都被這京城、被這身份、被太多的算計和不得已……困住了。困到看不清彼此,也看不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