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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忠怔了怔,老實答道:“小的不懂大道理,可小的知道,若處處能如此間,老百姓的日子,定然是踏實、有奔頭的。”
聞子胥笑了笑,沒再說話。
踏實,有奔頭。
這或許,便是無數仁人志士皓首窮經、嘔心瀝血,所追求的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圖景吧。
而他,曾離那圖景的繪制如此之近,卻又如此之遠。
如今站在這故園的樓頭,看腳下生機勃勃的市井,聽耳畔務實求真的討論,心中那空懸了許久的某個地方,似乎正被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力量,一點點填滿。
不是權柄,不是盛名。
是一種更沉實、也更溫暖的東西。
第64章 尺素遙寄
攬月樓聚會后, 聞子胥在河州的日子愈發沉靜而充實。
他不再只是江南里深居簡出的二公子,偶爾也會應顧言蹊或沈明遠之邀,去府學聽聽講, 去新籌建的蒙學堂看看孩童;有時興起, 會帶著青梧和靈溪, 去聞家城外的田莊住上兩日, 看農人伺弄稼穡,聽老把式講二十四節氣與土地的故事。
他甚至還去了一趟聞家設在城西的鐵器工坊,看吳工匠和王管事送來的那臺故障的“火輪船”機子。工坊里幾位頭發花白、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圍著那堆鐵疙瘩研究了數日, 最終由一位人稱“九公”的老者, 用炭筆在粗紙上畫出了改進密封墊片和減壓閥的草圖。圖紙粗陋, 原理卻清晰。王管事如獲至寶, 千恩萬謝地捧著去了。
日子流水般過去, 轉眼夏深, 蟬鳴愈噪。
這一日午后,聞子胥正在聽竹軒內校對一本從聞家藏書樓找出的前朝水利孤本, 靈溪輕手輕腳進來,手里捧著一封書信。
“公子, 京里來的信, 義父使人加急送到的。”
聞子胥筆尖一頓,接過信。信封尋常, 并無特殊印記,然而觸手微沉。拆開,里面是厚厚一疊紙, 字跡是白棋特有的、略顯板正的筆觸,但內容,顯然不止出自他一人之手。
信的前半部分, 是白棋以最簡練的語言,匯報衛弛逸的近況。
“王爺自您離京后,閉門謝客三日。后每日卯時即起,習武不輟,辰時入兵部點卯,處理軍務至午,午后多在書房,或閱兵書,或臨帖,偶有舊部來訪,亦只談軍務。戌時必歸聞府,極少應酬。神色較前沉靜,然眼底郁色未散。飯食尚可,眠仍不穩,多靠安神香。曾三次往衛府,皆不得入。七日前往觀音庵,于山門外長跪半日,終得見衛夫人一面,然隔簾未語,歸后沉默良久。陛下曾兩次召見,問及北境防務及對您之態度,王爺皆以軍務對答,不言其他。長公主府有宴請,拒未赴。”
字字句句,平鋪直敘,卻勾勒出那個人在京城獨自支撐的日與夜,規律、克制、沉默,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壓在了平靜的海面之下。聞子胥指尖拂過“眼底郁色未散”、“眠仍不穩”幾字,停留許久,才輕輕翻過。
信的后半部分,筆跡與內容皆變,顯然是他人所述,由白棋轉呈。
這部分詳細記錄了龍京朝堂自他離開后的風向變動,以及各方勢力的最新動向。
龍璟承在最初幾日的驚怒與失措后,似乎重新振作,試圖收回部分相權,提拔了幾位年輕官員,其中不乏當年聞子胥簡拔之人。然其舉措多顯倉促,政令常朝令夕改,加之失去聞子胥的制衡與調和,他與以龍璟汐為首的勢力、以及三大世家之間的摩擦日漸公開。
龍璟汐已基本掌控內閣,行事愈發強硬。她以“整頓吏治、充實國庫”為名,推動了幾項新的稅賦政策,主要針對商貿和部分田產,觸動了世家及不少地方豪強的利益,反對聲浪不小。仲晴珠稱病不出,鐘不離態度曖昧,沈潭明則公開質疑新政過于激進。朝中清流一派,失了聞子胥這個主心骨,分化嚴重,有的投靠長公主,有的轉而支持皇帝,更多的則是惶然觀望。
北境暫無大戰事,然邊境摩擦較往年頻繁,似是試探。南邊流民問題因歷川廉價貨物傾銷導致手工業萎縮而加劇,地方奏報多被內閣壓下。民間已有不穩跡象,物價亦有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