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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添上最后一句,筆力幾乎透紙:“此事關乎甚大,請務必慎之又慎。非為聞家,非為一地,實為萬一之際,留存些許應對之‘種子’。盼解我意。”
寫罷,他放下筆,指尖冰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小心翼翼地,試圖在順應“天命”的大框架下,為這個他生活了半生、亦有許多牽掛的龍國,埋下幾顆或許能在未來風暴中生根發芽的“免疫種子”。
至于那封最終未能寫給衛弛逸的信……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個在京城漩渦中、卻或許比許多人都更早嗅到危險氣息的倔強身影。
“弛逸,”他對著虛空,無聲低語,“你也感覺到了,對嗎?那來自海上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風。”
他終究沒有寫下只言片語,只是將那份沉重的囑托封好,連同給白棋的信,一并交給靈溪,囑咐以最穩妥的渠道送出。
做完這一切,夜色已完全籠罩聽竹軒。
聞子胥獨立中庭,仰觀星河。離國的星空與這里并無不同,只不過星空下的人間,卻即將因為某些被竊取的“火種”,而迎來巨變。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那是知曉太多、卻又被規則束縛手腳的無力。但與此同時,一種更為堅定的、屬于聞家子弟的責任感,也在他心底悄然蘇醒。守護“天命”的軌跡,不意味著在災難來臨前袖手旁觀。在洪流邊緣,盡力為懵懂的舟楫指引方向、加固船身,或許,也正是“天命”賦予守護者的、最艱難的職責。
“我主,您會支持我做的這一切,”聞子胥望著月亮,喃喃道,“對吧?”
三個月之期未滿,時代的腳步,卻已隆隆逼近。
第65章 潮信
六月中旬的河州, 進入了汛期。
運河水位眼見著漲了起來,渾黃的河水拍打著石砌的岸基,發出沉悶的聲響。往年這時節, 官府早已組織民夫上堤巡查, 今年卻因朝局動蕩、政令不暢, 顯得有些遲緩。倒是顧言蹊與沈明遠, 得了聞子胥那封信后,行動迅速,以府學與“格致會”的名義, 暗中聯絡了一批熟悉水性的河工、退伍的老河營兵士, 自發組成了幾支巡防小隊, 日夜盯著幾處險要的河段。
聞子胥也時常戴著斗笠, 與青梧沿著河堤行走。他看著那些在泥濘中認真查勘裂縫、疏通泄水孔的樸實面孔, 聽著他們用土話討論水勢、蟻穴, 心中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松緩些許。
這一日, 從堤上回來,時辰尚早。聞子胥見日頭被云層遮住, 天氣難得的陰涼, 便信步又去了南大街。他想去那家書肆看看,近日可有新到的海外輿圖或雜記。
剛走到街口, 便覺氣氛有些不同。
平日這個時辰,街上應是商販叫賣、行人如織的悠閑景象。可今日,許多人卻聚在街邊的告示墻前,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帶著驚疑、憤慨,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聞子胥走近些,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墻上那張新貼的、蓋著府衙大印的布告上。
布告行文半文半白,意思卻很明確:為籌措國庫、應對南疆軍需及安置流民,即日起,于各州府商稅之外,加征“海防捐”。凡有店鋪、貨棧、船運者,按規模等級,限期繳納。又令,為“互通有無,采買軍資”,特許歷川商船于龍國東海三處口岸(含河州下游的“白沙港”)享有更便利通商之權,其貨物入關稅率……竟比龍國本國商貨還低了一成。
布告右下角,還有一行朱批小字,大約是內閣或戶部的補充:此乃非常之時權宜之計,望各地商民體諒朝廷艱難,共克時艱云云。
“體諒?拿什么體諒!”一個穿著綢衫、像是鋪子掌柜的中年男子漲紅了臉,壓低聲音怒道,“商稅本就重,如今又憑空多出這一筆‘捐’!還說與歷川‘互通有無’,這分明是引狼入室!他們的貨本來就便宜,如今稅還比咱們低,這生意還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