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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洪流,從不因個人的意愿而停留或轉(zhuǎn)向。它只會裹挾一切,沖向既定的方向。
而他聞子胥,能做的,似乎太慢,太少。
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河堤上那些巡防百姓滿是泥濘卻認(rèn)真的臉,閃過“攬月樓”中眾人爭論技術(shù)難題時發(fā)亮的眼睛,閃過衛(wèi)弛逸寫下那八個字時,眼中必有的、孤狼般的狠厲與決絕……
不。
他猛地睜開眼。
眼底那片刻的茫然與無力,已被一種更冷冽、更堅定的光芒取代。
洪水將至,方舟未成??芍辽?,不能坐以待斃。
他轉(zhuǎn)身,走向書案,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斷:
“靈溪,備筆墨。青梧,去請忠叔,還有……讓鐵器工坊的‘九公’,速來見我?!?
聞忠與“九公”幾乎是前后腳到的聽竹軒。
聞忠額角還帶著細(xì)汗,顯然是匆匆趕來。而“九公”,這位聞家鐵器工坊里最寡言也最精深的老匠人,依舊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粗布短打,手上沾著洗不凈的油灰與鐵銹,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如同古井。
聞子胥沒有寒暄,將桌上那封兵部加急的信函,連同白棋的信,輕輕推到二人面前。
聞忠先看,臉色驟變,失聲道:“這……海上巨艦?白沙港?那不是……”他猛地想起今日街頭的布告,聲音哽住,臉色愈發(fā)難看。
九公接過信紙,他識字不多,但那八個殺氣騰騰的字,和下方白棋簡潔的匯報,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抬頭,看向聞子胥,聲音沙啞如同鐵石摩擦:
“二公子,要老漢做什么?”
沒有疑問,沒有恐懼,只有最直接的擔(dān)當(dāng)。
聞子胥心中一暖,沉聲道:“九公,忠叔,時間不多了?!彼叩酱扒?,指著窗外陰沉的天色與隱約可見的運(yùn)河方向,“歷川的獠牙已露,朝廷的應(yīng)對……你們今日在街頭也看到了。我們不能指望上面。河州有運(yùn)河連通東海,一旦有事,水陸皆可直達(dá)。我們必須有所準(zhǔn)備?!?
他轉(zhuǎn)身,目光灼灼:“忠叔,立刻以聞家的名義,盡可能多地、隱秘地收購糧食、藥材、鹽鐵、桐油、牛皮等物,分散儲存在城外的幾處秘密莊院。不必囤積居奇,只做儲備。賬目單獨(dú)做,動用我名下所有可動用的款項,若不夠,我去信給兄長。”
聞忠臉色肅然,重重點頭:“小的明白!這就去辦,定做得滴水不漏。”
“九公,”聞子胥看向老匠人,“鐵器工坊,從今日起,所有明面上的活計照常,但需抽調(diào)最可靠的人手,組建一支‘內(nèi)坊’。我要你帶人,全力做兩件事。”
“二公子吩咐。”
“第一,改良弩機(jī)。”聞子胥走到書案前,快速勾勒出幾個簡圖,“不要大型床弩,要輕便、可單人或雙人操作、射程與威力卻要盡可能增大的**、腰弩。重點是機(jī)括的可靠性、上弦的省力、箭矢的穿透力。材料用最好的鋼,不必吝嗇?!?
九公瞇著眼看著草圖,手指在桌上虛劃了幾下:“省力上弦……可以用多層復(fù)合弓臂,配合棘輪。穿透力……箭簇形狀和用鋼是關(guān)鍵。老漢試試。”
“好?!甭勛玉憷^續(xù)道,“第二,嘗試制作一些……‘火器’?!?
此言一出,不僅聞忠倒吸一口涼氣,連九公沉靜的眼眸也劇烈波動了一下。
“二公子,朝廷嚴(yán)令,私造火器……可是誅九族的大罪!”聞忠急道,“雖說我們聞家眾人乃離國子民,可現(xiàn)在,我們好歹還在龍國的領(lǐng)土上……”
“我知道?!甭勛玉阏Z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只在‘內(nèi)坊’最核心處進(jìn)行,參與之人必須絕對可靠,工序拆分,各有專司,成品不出坊,只做試驗。我們不求制成歷川那般犀利的‘雷火炮’,那非我們眼下人力物力所能及。我們只求摸索出一些……嗯,比如,將火藥可靠地投射出去、并能炸開傷敵的‘投擲物’,或者,能短時間內(nèi)噴射火焰、阻敵近身的‘噴筒’?!?
他看向九公:“原理并不復(fù)雜,先祖筆記與一些雜書中均有零星記載。難在配比穩(wěn)定、激發(fā)可靠、儲存安全。九公,此事萬分兇險,不過……或許將來,能多救幾條命?!?
九公沉默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仿佛在掂量著看不見的鐵與火。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濁氣,渾濁的眼中迸出一絲近乎虔誠的銳光:
“老漢……明白了?;鹚幏阶樱蠞h年輕時聽師父醉酒后提起過一些,自己也偷偷琢磨過。這活計,兇險,但……值得干。二公子信得過,老漢這把老骨頭,就再燒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