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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青梧繼續道, “碼頭那幾條歷川船,今日卸下幾口大箱,由海云軒的人接手, 直接運入他們在城西新租的一處貨棧。箱子沉重,搬運的伙計腳步極穩,不似常人。”
聞子胥眼神微凝。是武器?還是別的什么?
“知道了。繼續盯著, 尤其是貨棧和劉通判的動靜。”
青梧頷首,悄然而退。
雨勢稍歇,靈溪便送來了白棋的信。這次的信格外簡短,甚至有些潦草,顯然書寫時情況緊急:
“王爺秘密回京,昨夜遇刺,刺客用火銃,王爺臂傷。事涉宮闈,疑云重重。王爺已決意離京,方向或為河州。京中恐有劇變,望公子早作綢繆。白棋匆筆。”
火銃!聞子胥心頭猛地一沉。龍國嚴禁私藏火器,更遑論用于行刺親王。這東西出現在京城,只可能來自一個地方——歷川。而“事涉宮闈”四字,更是將龍璟承、龍璟汐乃至整個龍國朝廷,都拖入了這潭渾水之中。
衛弛逸受傷了……雖只是臂傷,但火器之威,非同小可。他決意離京南下,京中局勢之兇險,可見一斑。
聞子胥將信紙緊緊攥在手中,骨節泛白。窗外的雨聲,此刻聽來,如同金鐵交鳴,敲打在心頭。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隱約夾雜著驚嘆與低語。聞忠匆匆上樓,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
“二公子,樓下……有客來訪。說是……歷川首相蒼和的特使,攜國書與禮物,指名要見您。”
該來的,終究來了。
聞子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驚怒與憂慮,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整理了一下素青的衣袍,對聞忠道:“請使者至攬月樓奉茶,我稍后便到。”
攬月樓內,茶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力。
來使共兩人。為首者年約四十許,面白無須,眉眼疏朗,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深藍色歷川常服,外罩一件輕薄防雨的油綢披風,舉止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刻意收斂的鋒芒。他自稱姓賀,官職是歷川外務省參事。身后跟著一位更年輕的隨從,氣質冷峻,眼神銳利,腰桿筆直如標槍,應是護衛之流。
見聞子胥進來,賀參事起身,笑容得體地拱手:“久聞聞相大名,如雷貫耳。在下賀文舟,奉我國蒼和首相之命,特來拜會。冒昧來訪,還望聞相海涵。”
“賀參事客氣,請坐。”聞子胥還禮,在主位坐下,神色淡然,“聞某已卸任歸鄉,一介布衣,當不起‘聞相’之稱。不知貴使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賀文舟微微一笑,示意隨從捧上一個精美的紫檀木匣,打開,里面是一卷以金線捆扎的帛書,以及幾件小巧玲瓏、卻顯然工藝精湛的器物。
一只走時精準的懷表,一架可折疊的黃銅望遠鏡,還有一枚鑲嵌著玻璃寶石的胸針。
“二公子過謙了。您雖不在廟堂,但學識名望,天下共仰。”賀文舟將國書雙手奉上,圓滑改口,“我國首相蒼和大人,對聞家世代積累之學識,尤其是對‘格物致知’、‘經世濟用’之道,深為欽佩。更對二公子當年在龍國推行的新政、展現的遠見,贊賞有加。此番特遣在下前來,一是表達敬意,二則是……誠邀二公子,赴我歷川一游。”
聞子胥接過國書,并未立即展開,目光掃過那幾件禮物。懷表滴答滴答地響,望遠鏡冰冷,玻璃折射著窗外的天光。這些都是歷川新興技術的展示,精致,高效,卻也……缺乏溫度。
“哦?邀聞某游歷?”聞子胥抬眼,語氣平和,“聞某歸鄉守靜,已無遠游之志。且龍國與歷川,國情迥異,聞某一介閑人,恐不便涉足貴國事務。”
“二公子誤會了。”賀文舟笑容不變,語氣卻加重了幾分,“此番邀請,絕非涉及兩國政務。純粹是學術與文明層面的交流。我國蒼和首相與燕成帝,深感天下之大,文明各異,唯有相互觀摩借鑒,方能共同進步。二公子家學淵源,見識超卓,正是進行這等‘文明對話’的不二人選。”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聞子胥耳中:“我國近年來,在格物之道上略有心得,興建了規模宏大的格物院,匯聚了諸多奇思妙想。首相大人常言,若二公子能親臨指導,與我歷川學者切磋琢磨,必能碰撞出照亮前路的智慧之火。屆時,無論是更精妙的機械,還是更高效的冶鐵、織造之法……這些利于民生、福澤天下的學問,皆可共研共享。”
利誘,赤裸而不加掩飾。共享技術,甚至暗示可以讓他擁有超越龍國的學術地位和影響力。
聞子胥端起茶盞,輕輕拂去水面并不存在的浮葉,語氣依舊淡然:“貴國首相美意,聞某心領。然學問之道,貴在因地制宜,循序漸進。聞某祖訓,亦告誡子孫,當順應天時地利人和,不可揠苗助長。貴國之術,精巧絕倫,聞某佩服。然是否契合龍國百姓當下之需,是否無礙于山川水土之衡,尚需斟酌。”
賀文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笑容微斂:“二公子顧慮,自是周全。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意味,“如今這天下,時移世易,有些潮流,非人力所能阻擋。我歷川商船往來四海,亦見諸多邦國,因固步自封,錯失良機,乃至……民生凋敝,備受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