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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都清楚, 這寧靜是偷來的。洞外風聲鶴唳, 河州迷霧重重,海上的陰影更是一日重過一日。
第六日清晨, 聞子胥喂衛弛逸喝完藥,用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弛逸, 你的傷暫時穩住了。有些事,我們需要談談。”聞子胥將水囊和藥碗放好, 在他身側坐下,“關于河州,關于歷川, 關于……龍國。”
衛弛逸點了點頭,眼神也銳利起來。溫情脈脈的時光固然珍貴,但他們都不是耽于安樂的人。他撐著坐直身體, 示意聞子胥但說無妨。
聞子胥先從懷中取出一份謄抄的、標注了許多記號的河州城防輿圖,鋪在兩人面前干燥的地面上。
“歷川的使者,在你遇刺前幾日,到了河州。”他聲音平靜,開始敘述,“以‘學術交流’為名,邀我赴歷川。一邊利誘,許我‘共研技術’、‘分享成果’;一邊威逼,暗示其艦隊已在東海巡航,若龍國‘不識時務’,恐生‘誤會’。”
衛弛逸冷笑一聲,牽動傷口,眉頭蹙起,眼神卻更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探路、施壓的,來看看能不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河州,或者……拿下你。”
“我拒絕了。”聞子胥淡淡道,“但他們并未死心。河州城內,有他們的暗樁。”他指向輿圖上城西和碼頭幾處標記,“海云軒是明面上的眼線,碼頭那幾條歷川商船則負責傳遞消息,可能還運了些不該運的東西。府衙的劉通判,已被他們買通。”
他又指向輿圖外圍幾個不起眼的點:“老君山,我讓聞家的老匠人九公帶人試制了一些東西。”他頓了頓,看向衛弛逸,“改良的弩機,射程和威力尚可。還有一些……非常粗糙、不穩定的火器,只能算是個雛形,聊勝于無。”
衛弛逸靜靜聽著,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深思。當聞子胥提到“火器”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痛色,顯然想起了朱雀長街那奪命的銃聲。
“該我了。”衛弛逸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京城種種。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龍璟承……已經徹底被嚇破了膽,又舍不得歷川通商的那點甜頭。我遇刺那夜,他明知刺客用了歷川火銃,卻只想息事寧人,斥我‘招惹是非’。龍璟汐……”他冷哼一聲,“她比龍璟承清醒些,知道歷川是威脅,可她想的不是如何抗敵,而是如何借勢,如何利用這威脅鞏固她的權力,甚至……可能想與歷川做某種交易。我拒絕了她,她便樂得看我被刺殺,被驅逐。”
他詳細描述了柳林坡的伏擊:“那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用的是軍中的合擊之術。他們有弩和少量火銃,絕不是普通江湖人或流寇。要么是歷川潛入的好手,要么……是龍國軍中某些被買通或得了命令的敗類。”
最后,他提起龍國水師的現狀,語氣是深深的無力與憤怒:“我離京前,秘密見了幾位水師舊部。東海的水師……戰船老舊,兵員不足,士氣低迷。火炮還是前朝的老式樣,射程近,準頭差,保養更是一塌糊涂。至于歷川傳聞中的‘鐵甲艦’、‘速射炮’……我們的水師將領,連見都沒見過,只在商人口中聽過一鱗半爪。真打起來……”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意思卻已經明了。
洞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兩人交換的情報,拼湊出的是一幅令人絕望的圖景:外有強敵磨刀霍霍,虎視眈眈;內是朝廷腐朽麻木,爭權奪利;軍隊廢弛,武備落后;而敵人不僅強大,更已將觸手深深插入國內。
“朝廷……已經指望不上了。”衛弛逸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干澀,卻帶著一種認命后的清醒,“無論是龍璟承還是龍璟汐,都救不了龍國。他們眼里只有那把龍椅,沒有天下蒼生。”
聞子胥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我知道。所以,我從沒把希望寄托在廟堂之上。”
他指向輿圖上的河州,目光灼灼:“我們的戰場,在這里。在河州,在民間。”
衛弛逸看著他,眼神像夜里的火把,亮得灼人:“子胥,你說,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我聽著。”
聞子胥沒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衛弛逸的掌心很燙,帶著傷口的粗糙,也帶著全然的信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弛逸,其實我們可以走的。”他說得平靜,“回離國去。歷川那些東西,在離國不算什么。那里……很好。”
衛弛逸的心猛地一沉,握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聞子胥搖了搖頭,反手將他握得更牢些,目光望向洞口隱約透進來的天光,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可我走不了。河州的街,運河的水,聞家老宅后頭那幾叢竹子……都長在我骨頭里了。還有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