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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起身,走至窗邊。秋風從縫隙鉆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影。良久,他才轉過身,聲音沉靜如水,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寧懷此來,名為邀約,實為最后通牒。若斷然回絕,便是親手遞上刀刃,歷川立時便有發難之由。屆時炮艦臨城,河州首當其沖,我們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衛弛逸緊繃的臉,“但若我應下,哪怕只是佯作斟酌,親赴‘考察’,便能換來數月喘息之機。河州缺的,正是時間。”
他走回輿圖前,指尖劃過那片代表歷川的深藍:“這些年來,我們對歷川所知幾何?不過是商賈傳言、零星戰報,霧里觀花罷了。他們究竟強到何等地步?朝野上下當真鐵板一塊?蒼和之野心有無邊界?坐在河州,永遠只能猜。”他收回手,聲音漸低,“有些真相,唯有踏入虎穴,近觀細察,方能窺見一二……甚至,尋到軟肋。”
燭火噼啪一響。
聞子胥抬起眼,眸中映著跳動的光,也映著某種近乎悲壯的決意:“更何況,此番棋局,不止是與歷川對弈。龍璟汐朝廷畏葸綏靖,天下人心漸散。若連河州也露怯退縮,則脊梁盡斷,再無回天之力。我此去,是要讓天下人看見,龍國非無膽魄之人,非無可戰之心。有些路,縱然兇險,也需有人去闖。”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沉寂。只有秋風叩窗,一聲緊似一聲。
衛弛逸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每一層道理他都明白,可那股從心底竄上來的恐慌與憤怒,卻幾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著聞子胥,聲音嘶啞:“你說得都對……大局、時機、人心,你永遠有一萬條道理。可聞子胥,”他一步踏前,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你若回不來,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
聞子胥的手腕傳來清晰的痛感,卻沒有掙脫。他望著衛弛逸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那些冷靜的謀劃在這一刻忽然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聲音比想象中更輕:“我怎會沒問過自己?”
他反手握住衛弛逸的手,指尖冰涼,卻握得極緊。
“每一個深夜,我看著你睡在身邊,想的都是若我出事,你該如何自處,河州又該如何。”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終于泄露出一絲深藏的恐懼,“可是弛逸,正因為有你在,正因為知道你會守著河州,我才敢……才敢試著去走這條險路。”
衛弛逸的眼尾紅了,像一頭被困的猛獸,憤怒里摻雜著深切的無力。他猛地將聞子胥拉進懷里,抱得極緊,聲音悶在他肩頭,帶著哽咽的狠勁:“聞子胥,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衛弛逸。是你……”
后面的字句破碎在喉嚨里,化作滾燙的濕意,浸透衣料。
聞子胥任由他抱著,抬起手,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脊背。“我知道。”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在承諾,“所以,我不會一個人去。”
衛弛逸身體一僵,緩緩松開懷抱,紅著眼看他。
“我要你陪我去。”聞子胥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決,“但不是以衛弛逸的身份。你需要換一個模樣,做我身邊最不起眼的護衛。明面上,我去與他們周旋;暗地里,你是我的眼睛、耳朵,最后一道防線。”
“你讓我扮護衛?”衛弛逸聲音嘶啞,“萬一被識破……”
“正因為危險,才需要你。”聞子胥打斷他,眼神灼亮,“歷川知道我身邊有青梧,卻不認識卸下親王光環、改頭換面的衛弛逸。你是北境的狼,最擅長在陰影里行走。這角色,只有你能做。”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而且,弛逸,你我都清楚,若我真地獨自去了歷川這個龍潭虎穴,你根本不可能安心留在河州。與其讓你在后方焦灼難安,不如讓你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握住衛弛逸的手,一字字道:“至少,我們能一起面對。”
最后這句“一起面對”,像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衛弛逸心中那扇緊閉的門。所有翻騰的恐懼、憤怒、無力,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如鐵的決絕。
“好。”他只說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再次抱緊聞子胥,將臉埋進他頸窩,聲音低啞卻清晰:“我陪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歷川若敢動你分毫,我衛弛逸發誓,定讓他們血債血償。”
計劃既定,接下來的日子便在隱秘而緊繃的節奏中鋪開。
對外,聞子胥以“需與族中仔細商議”為由,將寧懷暫且穩住。對內,他喚來了沈明遠、白棋、青梧與九公。燭光下,他坦然說出了決定。
顧言蹊與沈明遠相視苦笑。他們太了解聞子胥,此人一旦決意,九牛難挽。二人只能再三叮嚀“務必小心”,并鄭重承諾:在他離開的日子里,必竭盡全力穩住河州,織密民防,聯絡四方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