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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表明忠心,王俊杰不顧老母痛斥,休了兒子都十幾歲的王老太太諸葛氏,并將這個唯一的嫡子王越過繼給了七歲早逝的長兄,轉(zhuǎn)身迎娶華王守寡的妹妹,如今的端慧大長公主,改朝換代后,王俊杰憑著數(shù)年內(nèi)累積的功勞,被封為盛國公,權(quán)傾朝野。
王老太太當(dāng)初被休的罪名是她不慈,未曾善待小叔子,動輒呵斥責(zé)罰。
實際上,她曾經(jīng)是讀書人家的獨女,被父母當(dāng)作男兒教養(yǎng),王俊杰在外行軍打仗,常年不在家中,婆母是她細(xì)心奉養(yǎng),親子、庶子以及兩名年幼的小叔子都是她一手照料教養(yǎng),在學(xué)業(yè)上自然嚴(yán)厲,萬萬沒有想到王俊杰無恥之極,找不出她的毛病就用這個理由來休妻。
王老太太舍不得兒子,一發(fā)狠,趁著戰(zhàn)亂年代諸禮松散,懇請慈善的婆婆做主,抱著大伯的牌位拜了天地,成了王俊杰的長嫂,與兒子重接母子緣分。
端慧公主是出身寒微的鄉(xiāng)下婦人,不識字,沒見識,而且眼高于頂,華王有權(quán)勢后她就被權(quán)勢迷了眼,嫌棄原先以務(wù)農(nóng)為生的丈夫配不上她,設(shè)計令其驚馬而死。當(dāng)時很多人清楚真相,不過畏懼華王的權(quán)勢,沒人議論。人哪,只要有權(quán)有勢,不管做了多少無法無天的事兒,別人都只能忍氣吞聲,不敢妄論。
再醮后,端慧公主再一次發(fā)揮了她的狠毒本色,妒恨王俊杰兩個弟弟遠(yuǎn)她而親被休后再嫁牌位為長嫂的諸葛氏,遂設(shè)計剛剛新婚的王越從馬上跌下。王越摔斷了腿沒有接好,成了瘸子,文不能科舉,武不能從軍,從此絕了文武之路。
王老太太原本只恨王俊杰薄情寡義,后來恨不得吃了端慧公主的肉,喝了她的血,奈何太、祖皇帝極為護(hù)短,非常疼愛跟著他雞犬升天的弟妹,說什么權(quán)勢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受欺負(fù)云云。適逢婆母驚怒病逝,王老太太借機(jī)守孝,帶著兒子兒媳退居桐城,這一退就是三十年,直到去年太、祖皇帝駕崩,不喜端慧公主的新帝登基,她才允許孫兒參加科舉。
王俊杰未死,端慧公主尚在,因王俊杰忙于爭名奪利顧不得教養(yǎng)子孫,端慧公主肆意妄為,在她的言傳身教下,和王俊杰生的一雙兒女驕縱成性,臭名昭著。王老太太和兩個小叔子沒斷來往,對京城中的消息了如指掌。
王老太太瞇著眼睛,遮住眼里的絲絲寒意,進(jìn)京后,她不會讓王俊杰和端慧公主這對夫妻好過,為了這一天,她足足等了三十年!
太、祖皇帝一生中嬪妃無數(shù),皇后、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八嬪、十六貴人,不似官階沿用前朝舊例,在位的嬪妃薨了,立刻有人頂替,從未出現(xiàn)空位。除此之外,后宮中還有無數(shù)有著奇怪稱號的低階嬪妃,叫什么常在、答應(yīng)。這些嬪妃個個千嬌百媚,有守寡的婦人、有落難的民女、有青樓的妓子、有青梅竹馬的表妹、甚至還有母女同侍一夫的情況。
王老太太極度不喜太、祖皇帝,便是因他葷素不忌,毫無綱常禮法。
今上是太、祖皇帝原配夫人被封為皇后之后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皇后生下他不久就纏綿病榻,太、祖皇帝將后宮事務(wù)都交給皇貴妃掌管。端慧公主和這位皇貴妃感情特別好,私底下說過好幾回等皇后死了就勸太、祖皇帝立她為后。不料,每次太醫(yī)說皇后不好了需要準(zhǔn)備后事,皇后每次都頑強(qiáng)地活了下來,硬是小心地把今上拉扯到了十三歲才薨。
今上是唯一一個和端慧公主結(jié)怨的皇子,王老太太得知后開始謀劃,皇后能活這么多年她私下出了很大的力氣,耗費無數(shù)精力替皇后尋找續(xù)命的良方。
皇后薨后,王老太太以婦人的眼光分析后宮嬪妃的心態(tài),以多年的識人之能揣測太、祖皇帝的心態(tài),她置身事外,反倒將局面看得更清楚,借著兒子每年進(jìn)京向三位叔叔送年禮的機(jī)會和今上通信,從小處著手,經(jīng)常提前防范后宮對他和一妻兩子的各種算計,行事上每每都能投太、祖皇帝之好,在五六十名兄弟中卻又未曾引起絲毫忌憚,有驚無險地等
到了太、祖皇帝立他為太子的詔書,最終成為九五之尊。
一路艱辛,非三言兩語可敘。
王老太太立了大功,本人卻非朝臣,兒子不能出仕,孫兒剛剛參加科舉,除了王俊杰的兩個弟弟,他們在朝中幾乎沒有任何人脈,今上用得很放心。
除了今上和兒子王越,沒人知道王老太太的嘔心瀝血,連兒媳和孫子都不知道。
作為貼身丫鬟的明月也不清楚王老太太曾有這般坎坷的身世,曾經(jīng)做過說出來會舉世震驚的事情,她得到王老太太的允許,仔細(xì)篩選整理東西,次日送往張家。
張碩已經(jīng)知道王家即將遷往京城的事情了,雖有遺憾,卻未糾結(jié),仍舊踏踏實實地賣今天該賣的豬肉。而秀姑則打算等王家搬走后將自己得的許多綢緞托云掌柜賣掉,壓在箱子底實在用不著,聽聞明月又至,忙親迎進(jìn)門。
待知曉明月的來意,秀姑千恩萬謝,最高興莫過于得到許多筆墨紙硯,別的東西她不大能用得到,筆墨紙硯和書籍不同,有好些在書肆都見不到,這才是巨大的財富!
明月見她喜歡,也很高興,忙把王老太太給的銀錢東西一一清點給她看,最后指著兩個包袱道:“咱們好歹認(rèn)識了一場,我這回進(jìn)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說不定連回來的機(jī)會都沒有了。這里頭有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是正月三姑奶奶出閣前賞的,還有兩件是大奶奶和二奶奶賞的,料子都是上好的,衣裳雖是去年做的,卻沒有上過身,我也不曾穿過,如今送了與你,權(quán)作個念想兒,千萬別嫌棄。”
秀姑嘆道:“這樣的好東西,我們連見的機(jī)會都沒有,怎會嫌棄?我們鄉(xiāng)下人家沒什么好東西,我倒攢了幾個荷包香囊和手帕子未曾賣掉,平時也畫了不少繡花樣子,請姑娘務(wù)必收下。山高路遠(yuǎn),唯盼姑娘一路平安?!泵髟聻樗M了不少心思,每次給的東西都不少,她又不是冷心腸的人,自然非常感激,可惜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繡花樣子?明月心神震動,“這就很珍貴了?!?
世人敝帚自珍,很多繡匠和繡娘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花樣子示人,免得損害自己的利益。
秀姑當(dāng)初給云掌柜畫的幾幅樣子,云掌柜描了一份出來,將原稿賣到王家,一張大圖賣了三十兩銀子!秀姑送她的繡花樣子大大小小足有三四十張,每張圖樣的畫工配色都十分出色,作為針線活不錯的大丫鬟,明月確實用得著,賣給別人也會所獲不菲。
明月原先多是移情作用,此時她是真的喜歡秀姑了,暗暗慶幸自己臨來前的作為。
“張娘子,我揀最好的東西拿了給你,綾羅綢緞因是極稀貴的料子,好好放置幾十年都不壞,這些料子的織工繁雜,不能輕易改變,年年都是這些固定的花樣,用舊年的料子做衣裳不會有人笑話,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你別折賣了。說句實在話,我今兒給你拿的料子,給你十兩銀子你都沒門路買到一匹。”
秀姑覺得有理,打消了變賣綢緞的主意,反正她現(xiàn)在暫時不缺錢。
明月告辭后,秀姑收拾東西發(fā)現(xiàn),明月給的包袱里夾了兩個手帕包兒,一個里面裝著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和一套金三事兒,一個包著一個白玉鐲子,那白玉鐲子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通體潔白,瑩透無瑕,絕非凡品,秀姑曾在明月腕上見過。
沉默片刻,她仔細(xì)收好。
她不知明月為何對自己這么好,也不去想根本猜不到的原因,唯有接受明月的好意,并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她,愿她一世平安康泰。
半個月后,王家離開了桐城。
作為頗受倚重的小管事,長壽跟著一起進(jìn)京。
張碩與他踐行后,每日只殺兩頭豬,每日少了五百錢的收入,人卻輕松了不少,笑對秀姑道:“雖然猛地少了一大筆收入很可惜,但是,在長壽兄弟之前咱們一年也就殺兩百頭豬,攢不到幾個錢,咱們能有現(xiàn)在的家業(yè),已經(jīng)是托了他的福?!?
秀姑嗔道:“我怎會不明白?我又不會抱怨咱家的進(jìn)賬少了?!?
村里倒有不少素日眼熱張家日子富裕的人暗中幸災(zāi)樂禍,少賣一頭豬他們家就少得一兩百個大錢呢,算將下來,一年少賺三五十兩銀子。
蘇母得知,忙來安慰女兒,“誰都想不到王家竟會進(jìn)京,你可別怨女婿少賺了錢?!?
“娘說得對,秀姑,你千萬別和姑爺生了嫌隙?!碧K大嫂在一旁贊同。
“娘,大嫂,你放心,我和阿碩好著呢!”聽了母親和大嫂的話,秀姑啼笑皆非,日子過得好好的,家里的收入是少了一筆,可是依然不缺衣食,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再說了,這樣一來,也免了不少人家的記恨,不算一無所得。
蘇母點頭感慨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心里不自在。”
秀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我求爹給我打的書架子做好了沒有?明月姑娘送了我好些書籍,等著用,若沒做好娘催促些。有不少書籍壯壯和滿倉都能用得著,我已抄了幾冊學(xué)里用得到的,嫂子家去時帶上,另外還有些筆墨紙硯,壯壯早就惦記著分給滿倉了?!?
蘇大嫂欣喜若狂,連聲道謝。
婆媳二人離開后不久,秀姑聽到西邊遠(yuǎn)遠(yuǎn)傳來罵聲,且逐漸靠近,像是沖自己家來的。
秀姑拿著繡花繃子走出家門,只見由西往東的一條路上走著一個身材干瘦的老太太,口沫橫飛,“哪個不要臉的孬貨拔了俺家的韭菜,你想吃韭菜,跟俺家說一聲,鄰里鄉(xiāng)親的,俺能說不讓割?誰家會小氣不讓割把韭菜?你個孬貨,竟然把俺家的韭菜根兒拔了個七七八八,!萬人睡的,小婦養(yǎng)的,不要臉的孬貨,不知道多少人睡過了的孬貨,睡爛了的孬貨,爪子怎么那么賤,你拔俺家的韭菜根兒,都填到你的腸子里去!”
和自己家無關(guān),不是來找茬的,秀姑安靜地聽完,松了一口氣。
仔細(xì)回想一下老太太叫罵的內(nèi)容和叉腰的架勢,她不禁啼笑皆非,卻莫名生出一種親切感。生活在農(nóng)村的人士,一定遇到過這種情況。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經(jīng)常遇到村里大娘大嬸老奶奶們的叫罵,丟一只雞絕對會罵,丟一些菜也會罵,罵起來連綿不絕,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沿著村里的路罵遍整個村子,若逢農(nóng)忙白天得空,那便晚飯后出來叫罵,夜深人靜,更顯得罵聲高昂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