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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氏卻又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除了好吃、嘴碎和手腳不干凈,沒有做過大奸大惡之事。而且,和蘇三嬸母女的好吃懶做不同,她很好吃,卻不懶,干活特別勤快,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家里的兩畝地和租賃的三畝地侍弄得非常細致,如今玉米地里的雜草除得干干凈凈,玉米苗葉子上的蚜蟲一棵挨著一棵地將其捏死,葉子上面連蟲卵都找不著。
張老太、春雨娘婆媳恨死了偷韭菜的賊,和米氏大打出手,當晚張老太穿過整個村子指名道姓罵米氏,兩家頗有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次日,春雨小定本該請族中一些女眷作陪,任由村里其他女眷觀禮,原是講究一個人多熱鬧,說明這家和別人家的來往多,張老太和春雨娘雖未把米氏拒之門外,但正眼不給她一個,拿果子給眾人吃時,唯獨略過了她。
米氏伸出去了手啥都沒撈著,臉上的神情又尷尬又憤怒。
秀姑向來不摻和這些事,別人見她袖手旁觀,也都笑笑不語,裝作沒有看到米氏的情形,該,誰叫她天天做這些叫人厭惡的事情?
陳家雖然在和大青山村隔著一個沙頭村的清泉村,但是陳母很清楚米氏的為人,含笑向眾人夸贊春雨,仿佛根本不知道堂上發生事情。米氏不獨在大青山村做那些事,也去過他們清泉村,經常被辦紅白喜事的主家指名道姓地罵。
交換小定禮時,陳母給了一個金鎦子。
金燦燦,亮閃閃。
張老太喜得見牙不見眼,忙送上春雨做的荷包。他們想給陳小寶扯身衣裳,可惜他們家手里無錢,一身棉布衣裳少說得花兩三百文,便只做了荷包,陳母也沒嫌棄。
春雨小定后,村里上下都急了,張老太和春雨娘顧不上和米氏的爭端了。
今夏的莊稼很不好,自從收割完小麥后下了一場大雨,大
家歡天喜地地種了稻谷玉米大豆等秋季的莊稼,至今六月中旬了,竟然一滴雨未下,日日艷陽高照,大河里的水淺了不止三尺,露出來的淺灘裂開許多大口子,地里的玉米苗曬得卷了邊,蔫耷耷的沒有半分精神。
百姓沒從夏收的歡喜中醒來,便遭遇這種情況,無不心慌意亂。
按照常理,此時的玉米苗應該長到一尺以上了,現在站在地頭看,玉米苗最高的不過一半尺,有的只剛冒了頭,有的種得晚了,地里大片大片的玉米苗沒有出芽。稻秧子本來是蓄水而植,長勢不錯,田里的水見了底,怕要步玉米苗的后塵。
只有少部分的田靠近河邊,灌溉容易,平時挖的蓄水溝渠早就干透了,水都引進了水田里,那是口糧。遠處的玉米地從大河里引水不得,各家各戶急忙挑水澆地,玉米苗沒有出芽的必須補種,大河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降,等到大河里水僅尺許,村里不得不組織人手掏出大河里的淤泥,希望河里的一些小泉眼爭氣點多冒些水。
地里的莊稼是莊稼人的命,事關性命,任何人都不敢疏忽。
過了七八天,旱情沒有緩解,村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井水見底了!
大青山村里有一口深井,平時大家都從這口井里挑水吃。最近熱得要命,大家天天照料莊稼,渴得厲害,用水不免較往常為多,家家戶戶都這么用,放下去的繩索越來越長,傍晚有人打上來的水桶里全是渾水,澄清后,半桶的泥。
村里只有四戶人家有井,三個里長家各有一口井,最后一家便是張碩家,這四家皆是村中的富戶,衣食無憂,年年有余。
生怕村民跑到自己家里打水,井干的第二天三個里長就再次組織人手掏井。
幾個漢子替換著,腰間系上繩子下到井的底部,將下面的淤泥挖到桶中運上去,挖了整整一天,井底深了不止三尺,挖開了被淤泥堵住的泉眼,水汩汩流出,水位迅速上升,漸漸沒過小腿、大腿、腰部,眼見沒到肩膀了,忙拉動繩子爬上去。
得知井水未干,井邊守著的百姓立刻歡呼起來。
秀姑靜靜旁觀片刻,也為之松了一口氣,回到家中,老張正送走村中來自己家里打水的鄰居,聽兒媳說村里井中又出水了,非常歡喜。
隨后,他嘆道:“幾百戶人家就那么一口井,平時還算夠吃,現在旱成這個樣子,恐怕幾天后就要再次見底了。壯壯娘,最近你別出家門了,一是烈日炎炎,曬得慌,二是有人來咱家打水,你就讓他們打,莫要太小氣。鄰里鄉親,咱們不能見死不救。你跟他們說明一點,每家只能打吃的水,多了就不能了。算了,你年輕面嫩,我去說比較妥當。”
旱情之下,慌亂之下,家家戶戶都恨不得存上十缸八缸水,要是人人都來打水,人人都打這么多水,毫無限制,他們家的井水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老張有心幫人,卻不會影響自己一家人的用水。
秀姑點點頭,看到村民為飲水發愁,渴得嘴唇干裂,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爹,為何鄰里鄉親家里不打井呢?家家戶戶打的井多了,不就有更多的水用了?免得全村靠一口井。”村里只有一口井似乎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原身從未發出疑問,記憶里沒人回答,秀姑覺得很奇怪,張家兩口井都有水,可見家家戶戶打井都有可能出水。
老張正要開口解釋,張三嬸上門來打水了。
“老大哥,我又來打擾你們的清凈了。約莫是缺了一天水的原因,村里那口井剛出了水,大伙兒一窩蜂似的趕上去。我家離得遠,到井邊一看,井水所剩無幾打不上來了,里長說那井水蓄一晚上就有了,我只好回來,偏生連晚上吃用的水都沒了。”
如今的水金貴得很,渴得很了才喝一口,張三嬸開口時,臊得滿臉通紅。
“一家人說什么客氣話?我家有兩口水,就有你們家一口喝的。壯壯娘,快幫你三嬸子打兩桶水上來。”老張大方開口,秀姑答應一聲上前打水。
張三嬸歡喜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忍不住拽著褂襟子擦了擦眼角。
村里有三個里長,自從昨晚井水干涸,三個里長中有兩個半的里長家里無不關門閉戶,敲門不應,叫人無聲,將那井守得極緊,輕易不讓人靠近半步。張三嬸的家離大王里長家最近,用同一堵石頭圍墻隔開兩家,她叫了好幾聲,大王里長的老婆始終不開門不應聲,明明她之前聽到了大王里長老婆和串門的翠姑說話聲,說明她在家。
翠姑嫁給苗云后,日子過得跟神仙一樣。
她長得標致,又有心眼兒,動情時嫵媚異常,苗云如得了鳳凰兒一般,捧在手心里呵護。在苗家,洗衣做飯自有苗云的兒媳婦忙活,莊稼又有苗云兒子侍弄,翠姑只需清閑享福即可,經常拎著炒瓜子兒到處串門,時不時都穿金戴銀走到娘家村,逛一圈后再回沙頭村。
她如今是里長夫人了,便不大將平頭百姓放在眼里,每回來大青山村,除了往娘家略坐片刻,在村里炫耀一回,大多數時間都在三個里長家作客。
張三嬸向老張長吁短嘆地抱怨一通,挑著兩桶水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張這才回答秀姑先前的問題,“打井不是一件輕巧活,咱們自個兒打的井不能用,咱們不知什么樣的地方出水,找不準位置,而且打不深,深井才好,咱們也不會砌井壁,得請專門打井的工匠。打一口井少則五吊大錢,多則十幾吊,花錢越多的井打得越深,出水越多。咱們家兩口井,前院用了十兩銀子,后院用了六兩銀子。平常人家誰有這么多錢?”
老張臉上揚起一抹驕傲,“咱們家的兩口井都是阿碩這幾年賺錢了才打的,之前那幾年咱們家一樣吃村里的井水,殺豬用家后的河水。”他們現在的家算是張碩一個人撐起來的,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對,就是這句話,說的就是自己兒子。
“打一口井需要這么多錢?碩哥真有本事。”秀姑吃了一驚,難怪家家戶戶都沒井,全靠村里那一口井用水了,平時都在河邊洗衣,很少有人用井水洗衣。
老張笑瞇瞇地悄聲道:“咱們家一共打了三口井,明面上這兩口井大伙兒都知道,咱們若不給人用,怕要結怨結仇,此時可是事關性命,為了活命,這人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叫我這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都心驚。”
秀姑瞪大眼,呼吸急促,不忘壓低聲音道:“爹,您說咱家還有一口別人不知道的井?”
天哪,張家居然還有她不知道的底牌。
“沒錯,咱家那口井足足花了十五兩銀子。”老張很得意,“你進門后咱家不缺水,一時就忘記跟你說了。咱家門口隔著大門兩丈處有一大塊地基你看到了吧?”
“爹,是那塊有兩間破茅屋的地基嗎?”見老張點頭,秀姑道:“因那兩間土坯茅屋破破爛爛,沒人進出,我一直以為沒主。”她早就發現了,自己家這么好的宅子前頭卻是一大片地基,孤零零地搭著兩間茅屋,周圍荒草叢生,又堆了許多碎石塊土坯塊,很荒涼。
老張笑道:“那塊地基原先的主人家絕戶了,村里將地基收了回來,我和阿碩有心再打一口井,就說以后還有兒孫需要地基,拿幾吊錢買了下來。那井就打在茅屋里頭,躲著村里人打的,請了外地的工匠,著實費了不少力氣。幸虧那時候家家戶戶忙著侍弄莊稼,鮮少有人在家,那井沒砌井臺,如今用青石板蓋著,板上鋪了不少黃土。”
秀姑驚嘆不已,原先她就擔心家里兩口井的水被村里人用光了自己家怎么辦,她是愿意幫人,卻不愿意賠上自己的家人,現在想想,公爹和丈夫事事都考慮得很周全。他們家有兩口井惹人嫉妒不已,明面上的井水用完了,大家除了感激,也就不嫉恨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