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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一個粗瓷大碗,盛了半碗湯,抓了一把切好的牛雜放進去,端到門口,“大蛋、二蛋、三蛋、四蛋,來大爺爺這里,大爺爺給你們吃肉。”
四個孩子立刻興高采烈地圍了上來。
老張彎下腰先塞了一塊牛雜給大蛋,接著給二蛋、三蛋、四蛋,輪流來。門口特別冷,沒多久牛雜湯的溫度就降下來了,一人喂了三四塊牛雜,然后分喝掉半碗湯,個個眉開眼笑。
“他二嬸,快帶孩子家去,外頭冷得很,別凍著,瞧這幾個孩子的臉蛋子,凍得都快裂開了,難道你們不心疼?”老張站起身,手里只剩空碗,仿佛沒看見張二嬸看著孩子吃肉喝湯流口水的樣子,心里冷笑,真以為帶著孩子來,秀姑臉皮薄不好意思,就會讓她跟著喝湯吃肉?不可能!有些人就是愛得寸進尺,決不能縱容這種歪風邪氣。
秀姑接口道:“可不是,孩子吃過了,二嬸還沒吃飯吧?我們就不虛留你了。”
饒是張二嬸厚臉皮,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想在他們家吃肉喝湯,單獨面對秀姑她可能就說出口了,可惜門口佇立著一個老張,他們村沒人不怕的老張。
壯壯早上只吃了牛雜湯,秀姑知他心心念念想吃牛肉,本想中午切點熟牛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加水慢燉,味道很不錯,誰知經歷了張二嬸這一出,老張就叮囑她道:“中午別燉牛肉了,用素油炒點白菜蘿卜,你二叔家那幾個小子肯定會上門。”
老張對幾個孩子沒惡感,也不是小氣,就是不想縱容他們。一次兩次就算了,家里不差那一兩塊肉,若是他們嘗到了甜頭,天天來他們家,媳婦不煩他都煩了。自己死了的爹就是殺豬的,給他那三個兒子留下不少家底,老二家要是窮得吃不上飯,他不介意搭把手,可是他們家明明過得比老四家強了不少,一個月能吃一回肉,炒菜用的是豬油。
四個孩子中午果然默默地來了,看到菜碗里的蘿卜絲和燉白菜,他們很失望。
各家大多數都是蒸煮,鮮少炒菜,凡是有條件炒菜的,都用葷油,也就是豬油,素菜葷炒,就是指這個,素油很難買到,而且價錢和豬肉等價,不如葷油炒菜好吃,所以他們家用素油炒的白菜蘿卜無法引起幾個孩子的食欲。
“大娘,你咋不做肉呢?”三蛋不滿地嘟嘴,滿臉指責。
大蛋到底大了幾歲,臉上帶著幾分羞色。
秀姑不至于和一個孩子計較,淡笑道:“三蛋,你想吃肉,叫你奶奶去買,蘇里長家的牛肉還沒賣完,大娘家最近沒殺豬,家里可沒有豬肉可以做給你們吃。”孩子怎么吵著要吃肉,讓張二嬸煩惱去吧!二嬸這般對他們家,她不用客氣,也不用感到過意不去。
他們回去怎么跟長輩學舌,秀姑一點都不在意。
面對這樣的孩子,家家戶戶都這么做。大部分人家一年到頭沾不到葷腥,根本舍不得把肉和肉湯給別人家的孩子吃,愿意給孩子一兩片肉吃一兩口肉湯喝的都是殷實之家,算是很大方了,可也經不起孩子每次聞到肉香就上門,都用這種方法應付。
大蛋兄弟幾個失望離去,秀姑等他們走遠了,忙把早上剩的湯熱了熱,又切了些熟牛肉和牛雜放進去,湯燒開后,連湯帶肉一起盛出來。
吃到念了一夜半天的牛肉,壯壯很滿足,遺憾的是牛肉沒有油炒的好吃。
次日,大雪逐漸轉小,仍然很冷,積雪難化,少有人出村,少有人進村,偶有走動也都是鄰村,居住在山村里的人們更加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了。
秀姑估算不出張碩的行程,不知他行到哪個地界了,憂心不已,悶悶地繡了一會兒經書,難以靜下心,索性拿起針線給家人做新年穿的衣裳,也就是罩在棉衣外的衣褲,而非棉衣。冬衣棉鞋早在秋末就做好了,一人一身,皮衣則是得了袁家的皮子后才做,業已完成。
壯壯坐在她腳邊,一邊烤火,一邊讀書,冬天墨汁結冰,離開火盆就練不成字。
而老張則坐在他們娘兒倆火盆的對面拿刀子刻鞋底,就是用來做毛甕的鞋底。
毛甕就是木屐中的一種,也可以說是草鞋的一種,又叫毛翁或者毛窩,都是鄉下俗語,也有叫蘆葦鞋。木頭刻的鞋底,前后鞋跟很高,中間挖空,鞋底的周邊用錐子鉆孔,孔中插入柔軟的蘆葦花莖,在木鞋底上編織出完整的鞋幫,編得非常結實,密不透風,然后擁麻繩沿著鞋底的四周牢牢打結,縫緊,插腳的鞋口也要弄得平整。雨雪天家家戶戶都會穿這樣的毛甕鞋,穿的時候里頭填充一些揉軟的麥瓤或者蘆葦花,保暖又防水防雪。
老張近日已經刻了三雙半鞋底,這是最后一只。四雙鞋底中是兩大兩小,大的是他和張碩的,最小的是壯壯的,另一雙是秀姑的,深秋時家里割了不少連莖一起的蘆葦花,他手指靈活,刻完鞋底用錐子鉆孔,很快就編織出小半個鞋幫。
“壯壯娘,阿碩聰明著,有力氣又有把式,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他光說和天瑞明堂三人上路,實際上和你云三叔一起出事的有二掌柜和好些伙計,人死為大,有這樣的一次機會,他們的家人肯定都會跟著一起去,二三十個人,途中相互照應。”老張看出了秀姑的焦慮,開口寬解,卻沒提行走在外的艱難,更沒說自己也擔心張碩等人的回程。
秀姑嘆道:“只盼著一切如爹所言。”最好不要打仗,更不要在張碩出門途中發生戰亂,這樣,在家的他們擔心張碩,行走在外的張碩擔心家里,兩邊都不好受。
一直沒有打仗的消息傳來,秀姑暗暗慶幸,祈禱不要打起來。
“碩哥媳婦,碩哥媳婦,把你家碓窩子借我使使!”張三嬸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手里拎著一籃子干辣椒,腳下踩著毛甕鞋,落地有聲。
秀姑答應一聲,忙陪著她去廚房里間,揭開碓窩上面的蓋簾,又取了一個小凳子給她。
望著廚房里間大大小小數十個缸、壇、罐、甕占據了一多半空間,張三嬸羨慕得不得了,“碩哥媳婦,你到底是勤快人,瞧這封好的壇子罐子,廚房的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灶臺上都不見油漬,俺家你弟妹要有你一半勤快,我就不惱了。”
秀姑抿嘴一笑,把石杵遞給她。
“你家碓窩咋收進屋里來了?我在門口瞅了半天沒瞅見,要是你不在家,旁人想用怕都沒法子用了。”張三嬸接過石杵問道。
“這不是下雪天嗎?碓窩上頭蓋著蓋簾,哪敢放在外頭?冷天在外頭用碓窩那可真是受罪,我近來都在家里不出門,不會沒法子借用。再說,以前碓窩放在門口,杵卻在俺家院子里,沒有石杵也用不得啊。”
“不一樣,沒你家的杵,去別人家借唄,光有杵沒有碓窩的人家多了。”
秀姑笑道:“這倒是實話。”有些人來借他們家碓窩,都是自個兒帶杵。
張三嬸坐在碓窩前,見碓窩里頭擦洗得非常干凈,也沒有水跡,又贊嘆了兩句,抓了兩把摘去辣椒梗的干辣椒,慢慢地搗了起來,粗粗搗碎會,再放兩把辣椒。
她一面忙活,一面說道:“碩哥媳婦,你公爹啥時候殺豬跟俺說一聲,把板油都留給俺,俺打算熬些豬油,到時候得分你堂弟和堂妹家一些,剩下的一半留著炒菜,一半做成辣椒油,下面條的時候挖一點辣椒油化在面條里,噴香,能辣出一身汗來!”
“等天氣暖和些,如今下雪,我不放心我公爹進城。”生意是有點影響,可是追根究底卻是秀姑不放心,積雪尺許,路不好走,若是像蘇里長家那樣翻了車,她怎么向張碩交代?
錢固然是好東西,可錢是永遠賺不完的,不能為了錢就罔顧安危。
張三嬸怔了怔,忍不住有些羨慕老張,真不知道他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兒媳婦一個賽一個地孝順,要是她家遇到這種事,她那幾個兒媳婦不得鬧翻了天,畢竟殺一頭豬能賺一兩百個大錢,比種地強多了,誰舍得放棄?
目光輕輕掠過秀姑小腹,張三嬸認真地道:“碩哥媳婦,你如今就差個孩子了,你家日子過得好,趁著年輕身子骨好,
早些生個孩子,就圓滿了。”
“孩子隨緣。”秀姑紅暈滿臉,她剛剛進門,跟前有個壯壯,倒也不急于要孩子,何況在這個時代,孩子真的是隨緣,她成親至今還沒有身孕,可見緣分還沒到。她成親前看過大夫,復診時請教過,身體很好,不用擔心子嗣方面。
“對,你是緣分還沒到,俺家你堂妹紅花成親三年后才懷上,這幾天就要生了,咱不急,不急。生在冬天好啊,家里活計清閑,坐月子能坐到滿月,好好保養身體,而且天氣不熱。我就說你妹子懷得日子好。”張三嬸無意糾結于此,隨后轉移話題道。
“紅花快生了?恭喜,恭喜。”
“恭喜啥啊?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啊,只盼著她能生個大胖小子。”張三嬸一張臉笑開了花,話雖這么說,但是女兒第一次生孩子,不管男女她都高興,先生兒子自然是最好了,生女兒就是先開花后結果,只要能生就好,免得她婆婆瞧著女兒橫挑鼻子豎挑眼。
秀姑的子女緣分沒到,翠姑和小沈氏的緣分卻到了。
周家孫輩早就孫子孫女好幾個,對于小沈氏懷孕,除了周惠高興外,其他人都沒有反應,該做的活計小沈氏一樣都不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