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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又笑道:“也不知這鄉野村婦是怎樣生成的玲瓏心腸,天女之手,似乎沒有炭筆畫圖的痕跡,說明她是以針代筆,胸中有畫,勝過江南九成的上等繡娘。”
李淑人出手闊綽,以至于秀姑獲利極多。
兩錠二十兩重的金元寶、兩錠五十兩重的銀元寶、兩匹繭綢、兩匹白絹、兩匹羅、兩匹紗,額外還有許多色彩鮮艷的上等繡線繡布以及四套旁人孝敬她卻沒有穿過的衣裳,并一些筆墨紙硯等物,顯然也考慮到了家中有孩子上學。
秀姑從中拿了一錠銀元寶和兩匹繭綢給銀珠做謝禮,說給孩子買果子做衣裳,銀珠搖頭不收,反而從懷里掏出一個紅綢子包,打開露出一對翡翠鐲子。
這鐲子屬于冰種,大半圈是色調些微不均勻的正陽綠,剩余小半圈卻是無色白冰。
“過年時姑奶奶打發去西南小國的商隊回來,從石頭里開出來的翡翠料子,就中間出了一對玻璃種滿綠的鐲子和幾個玉佩,剩下的出了這么幾對半圈有色半圈無色的鐲子,且沒達到透明的玻璃種,達到玻璃種的料子則磨成戒面和珠子了,姑奶奶把這幾對鐲子賞給我們這些體面的管事媳婦,可惜分給我的鐲子小了,我戴不得,拿來給嫂子戴?!?
秀姑婉拒道:“我給你的謝禮你不收,反而送我東西,這哪兒能行?萬萬使不得,你自己留著,將來給女兒給兒媳婦都是好的,我手上還戴著從前李淑人賞的鐲子呢。況且前兒在府城,壯壯他爹也花錢給我買了幾件翡翠首飾?!?
銀珠幾次相送不得,只得收回,因府里忙,中午也沒留下吃飯就走了。臨走前,她不忘托秀姑用李淑人給的針線布料把百花齊放的帳子繡出來,那一百兩銀子就是訂金。
秀姑目送她離開,回屋收拾好東西便去做飯。因開疆在那日討價還價后又喝了幾天骨頭湯,實在是膩了,吵嚷著不肯喝,老張心里疼他,就自己做主把近幾日賣不掉的羊架子分給幾個長工和幾家近房了。其實沒剩多少羊骨頭了,過了剛入伏的那幾天,現在沒幾家人愿意買羊肉,況且還有一些人嫌羊肉腥膻,一日不過殺一兩只羊罷了。
秀姑本來就不打算繼續熬骨頭湯了,順勢收手。
中午做了涼拌黃花菜、清炒綠豆芽、紅燒胖頭魚,最后是一道絲瓜蛋花湯。
天熱,不怕涼,很快就擺上了桌,先用紗罩罩著。
老張不挑剔,兒媳婦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抱著小孫子在堂屋里樂呵呵地轉悠,聽站在飯桌邊的二孫子擠眉弄眼不住地抱怨說沒有肘子。
秀姑一面把早上才蒸的卷子和蔥油花卷拿出來幾個擺在桌上盤子里,一面伸頭看向大門,忍不住有些擔憂地道:“私塾里沒什么要緊事,平常這時候阿碩已經回來了,怎么今天還不見人影?爹,您先吃,我出去看看。”
“去吧,飯菜太熱了,不急著吃,等你們回來一起吃。”
秀姑戴上一頂斗笠遮陽,剛走出家門,就見張碩邁著大步回來了,忙問怎么晚了。
張碩拉著她進家,洗了洗手進屋,才道:“還不是壯壯他姥爺,沈家的老丈人,找到私塾,張嘴就問我要盤纏,糾纏了好一會?!?
秀姑一怔,問道:“壯壯他姥爺今年還去參加院試?”既云盤纏,必定是要出門。小沈氏過得不堪,依舊健在的沈童生對她不聞不問,倒是和寡婦的同居日子過得甚是自在,年年去參加院試,年年落榜,如今已經是白發蒼蒼,脊背都有些佝僂了。
張碩很不喜歡這位老丈人,既厭惡,自無尊重,淡淡地道:“可不是,張口就是五十兩銀子,說我得管他吃管他住,還得給他準備考試用的筆墨紙硯,還得做一身新衣裳。”
老張坐在飯桌上首,頭也不抬地道:“不用理他,讓他餓不死就行了。這些年逢年過節可沒虧待他,他要想去考試就自個兒想辦法。這些年做的事情不怕臊得慌,還有臉來讓咱們家給他出錢出力,若是真給了錢,今年考不上,明年還得糾纏咱家?!?
話雖如此,八月初張碩駕車去書院接壯壯和滿倉,意欲直接送他們去府城時,在門口久等的沈童生攔住了馬車。
第129章 藍衫銀雀頂
沈童生沒有子孫奉養天年, 如果他的人品好一些,此時年紀老邁而無力養家糊口,就算不念著壯壯和前妻的情分, 張碩也絕對不會置他于不顧,接他到自己家孝順里奉養也不是一件為難的事兒, 這是人倫之道,誰都有年老的時候。偏生沈童生比起周舉人來不遑多讓,貪得無厭,厚顏無恥, 和寡婦同居后,沒少給壯壯添煩惱。
沈童生給張碩添麻煩, 張碩倒也不在意, 橫豎他就是一個殺豬的,用不著在意名聲好壞, 但在人前破壞壯壯的名聲就著實可惱了,逢人就說壯壯和后母的娘家親,和親娘的娘家疏遠,對自己不如對老蘇頭和蘇父那般尊重,乃是因自己家貧而蘇家富裕云云。
村里人知道沈童生的德行, 自然不在意他說的那些話, 但沈童生常和讀書人來往, 旁人不知底細, 哪個不在背地里說壯壯的不是?
即使如此, 沈童生家地里的莊稼每年都是張碩雇人幫他收割, 節禮亦未曾斷過。
因壯壯八月參加院試,故八月初張碩就帶著他和小野豬往兩位岳父家中送節禮,沈童生和老蘇頭、蘇父蘇母一樣, 除了豬肉月餅酒水
外,每人都有一身衣裳鞋襪。
見沈童生穿一身破破爛爛的舊衣裳出現在書院門口攔車,張碩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已經注意到從書院里出來的許多學子往這邊看了。在書院里,壯壯人緣雖好,但也不是人人都和壯壯好,總有那么幾個嫉恨壯壯的學生。
“姥爺,您這是做什么?”壯壯走過去扶著他的手臂,問道。
他當然不是嫌棄自己外祖父衣衫襤褸,平常家里長輩干活的時候個個都是穿打補丁的舊衣服,從地里回來的時候經常滿身泥濘,他自己也常穿舊衣,但是外祖母明明有新衣服可以穿著出門,卻單單穿著破爛衣服在書院門口攔著自己父子,顯得有些居心不良。而且,壯壯認出了沈童生的這身衣裳,是三年前中秋時自己家送節禮給的,很久沒見他穿過了。
張碩一臉怒氣。
沈童生瞇著一雙昏花的老眼瞅著壯壯,半日后方拉長了聲音,道:“壯壯啊,我這不是想搭你們家的馬車去府城參加院試嗎?你爹不同意,你也是個沒良心的,我只好自己過來等你們了,走了老半天才從村里走到桐城,兩條老腿都快累壞了?!?
壯壯想起自己父親說的話,暗暗嘆了一口氣。
從小,祖父和父母就有很多事不瞞著他,如今年紀漸長,家里大小事他都清楚,尤其是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往往會詢問自己的意見再做決定。
自己家不差錢,對于沈童生的要求也不是不能滿足,但年年月月如此,誰能忍受?
“姥爺,您去參加院試,怎么不僅不帶考籃筆墨紙硯,還穿得這樣,不穿今年中秋下節禮時給您做的新衣裳?況且,爹沒打算送我們去府城,剛放學,我想著家里的弟弟,無論如何得先回家一趟。”壯壯迅速地改變了主意,抬頭見父親點頭,他心神一定,又笑道:“既然姥爺來了,就和我們一起回村,讓爹把姥爺送到家門口,不必步行了。”
滿倉和壯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聞言,率先爬上車,回頭接了壯壯遞來的書箱和包袱,鉆進車內將里頭預備的行禮挪到角落里,用二人從書院里拿出來的書箱和包袱壓住。
在他們身邊來來去去的學生聽了,都目露贊許。原先他們以為壯壯不善待外祖父,所以一老一小打扮有著天壤之別,現今聽壯壯言語,再看壯壯絲毫不嫌自己外祖父又臟又老,親自扶他上車,先前的疑心頓時扔到了九霄云外。
沈童生瞪大一雙老眼,沒想到壯壯會是這樣的反應,也沒能讓他們屈從自己之意,心下火冒三丈,掙扎道:“我不回去,我得去府城,再過幾天就是開考的日子了!”
壯壯目光凌厲,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有些像張碩,然而言語卻十分溫和:“外祖父不想回家,想去府城參加院試,也好,外孫這就給外祖父雇一輛馬車送外祖父過去。爹給我些錢,我去給外祖父雇輛馬車,咱家的車去了府城怕晚上難趕回來,弟弟年紀小,放學得回家?!?
張碩嗯了一聲,從隨身的褡褳里取了幾串錢給壯壯。
沈童生氣極,嚷道:“雇車送我去就算完了嗎?讓我住在哪里吃在哪里?就讓我穿著這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兩手空空地去參加考試?你們安的什么心!”
張碩接手壯壯扶著他的手臂,笑道:“我當岳父糊涂了呢,原來自己也明白?!?
他滿身煞氣,目光冷厲,直逼得沈童生身形一縮,心生膽怯,但是一心參加科舉的心思終究占了上風,自恃是張碩的岳父,壯壯的外祖父,如若當眾不能逼迫他們就犯,自己就真的沒辦法參加考試了,只能等明年,于是大聲道:“既然你知道,還不快快給我準備衣裳筆墨,給我安排吃住的地方,等我考上了秀才,有你們的好處!”
沈童生也不怕,反正張碩也不能動手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