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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掌柜見她滿臉疑惑,頓時一怔,隨即想起秀姑可能真沒見過這樣的事情,遂解釋給她聽,“自然是做冥婚。”
“冥婚?”秀姑大吃一驚,若不是懷里抱著跳脫的小阿麟,手腳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耿掌柜道:“故去未曾成親的男女結親合葬,就是冥婚了。這是常事兒,我見過許多回了,可能是你沒有親友如此,所以就覺得奇怪。這幾年桐城復了元氣,做父母的不愿兒女在黃泉下孤孤單單,那年瘟疫沒了的年輕未婚男女有許多都成親了。”
秀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有此風俗,她雖未見過,但卻明白何謂冥婚,就是死人與死人成親,突然聽耿掌柜說蘇大偉成親,不覺打了個寒顫。
蘇大偉已去世數年,從來沒聽說此事,怎么突然就想起來了?
秀姑問耿掌柜時,耿掌柜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當時也納悶,就問你三叔,他吞吞吐吐不肯說,我問了半日都沒問出來。不過,我想,定有好處,若沒有好處,你三叔三嬸豈能愿意?而且他們兩口子好吃懶做,哪有置辦聘禮的錢?雖說紙糊的衣裳首飾花了幾個錢,但是那幾匹綢緞尺頭少說得值七八兩,更別提鵝酒果餅等物和以后酒席花費了。”
秀姑覺得有道理,蘇老三和蘇三嬸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這幾年日子過得也不甚好,必然是得了極大的好處方才如此,想到這里,她買齊東西,匆匆回家,欲問究竟。
偏生此時老張在大青山村,張碩去了府城,竟無人可以商量。
徐婆子不像秀姑這般大驚小怪,道:“這事啊,常見。我們那里常有十三四歲上沒有成親就死了的男娃兒,死后爹娘也要給他娶個媳婦,不然鬼魂不肯離家,家宅都不安寧。”
秀姑眉頭一皺,隨即嘆了一口氣,忖度片刻,打發人去問翠姑。如耿掌柜所說,蘇大偉定親成親必然會來請自己,現
在沒來,等到吉日不可能不來請。蘇家只有兩個女兒,就是秀姑和翠姑,在宴請的親戚中地位極重。
不料,傍晚時去問翠姑的人沒回來,張碩反倒回來了。
原來府城的宅子早有鳳英雇了婆子將房舍打掃干凈,又安排那個婆子給壯壯、滿倉洗衣做飯,米面菜肉等物每天派人送去,萬事不必費心。
因張壯和蘇滿倉已有過考試的經驗,且自覺年紀已經不小了,并非稚兒,身邊又有兩個書童陪伴,今年秋收提前了些,家里忙碌異常,所以安置下來后,兄弟二人就催促張碩回家,自己應付得了眼前的大小事務。
張碩到底不放心,將秀姑所備之禮送至鳳英家時,拜托劉金根和鳳英一回。
張碩傍晚才到家,飯后聽秀姑說蘇大偉結陰親,不知詳細,他不以為意地安慰秀姑,說道:“只要不是活人和死人結親,不曾傷及性命,就隨他們去。明兒我找人打聽打聽,是哪家看上了大偉。”
秀姑只覺得匪夷所思,道:“難道還有活人和死人結親?”
張碩道:“怎么沒有?死人和死人結陰親也罷了,偏有一些極古板極刻毒的人,讓活人和死人結親,望門寡就是這么來的。望門寡雖苦,到底留下一條命,還有一樣更毒的,定了親未曾成婚男方就死了,下葬之際便叫未婚妻殉葬,那是活生生地放在棺材里入土。”
第135章 競爭
殉葬?
秀姑大為震驚, 她以為冥婚就是死人和死人結成姻緣,沒想到冥婚中也有男喪女殉的陋習,因為沒有親眼見過, 所以連她忙問張碩是誰家如此狠毒。
張碩回答道:“這樣迂腐又殘忍的人家終究少見,也不是咱們村里發生的事, 大伙兒男耕女織,日子艱難,好不容易才養大的女兒哪個舍得送命?不過,其他村子不是沒有, 為了錢財什么事做不出?只要男方給一筆巨資就把女兒舍了。我親眼目睹的就一家,那年陪天瑞去南邊的途中, 見到一個大戶人家出殯, 抬著兩口棺材,聽當地人說, 女家倒不是為財,而是真的迂腐過了頭,女孩子的父母認為殉葬是天經地義。”
秀姑嘆了一口氣,封建社會許多陋習簡直害死人,偏偏當地九成的人都認為理所當然, 包括今日告知她消息的耿掌柜和自己家里的婆子。張碩不贊成望門寡和未婚妻隨夫殉葬等陋習, 僅是對于死人與死人結成的冥婚不如何反對, 已是十分開明且善解人意的人了。其實, 死人和死人的冥婚沒有傷及無辜人等的性命, 也不是格外忍受。
雖然二十一世紀有種種不如意的事情發生, 但是和這樣的封建社會相比,真是天堂一樣。偶爾,秀姑依然會想起現代社會的盛世太平。
派去問翠姑的人次日帶來了打聽到的詳細情況。
蘇老三果然要給蘇大偉聘娶媳婦, 已置辦下了定禮和聘禮,一半是冥器,一半是真的綢緞,不過不是蘇老三看中死去的少女繼而求聘,而是少女的父母按生辰八字挑中了蘇大偉。
女方姓李,其父人稱李員外,在縣城里頗有些聲名,是首富李家的旁支,依靠李家有了賺錢的營生,根基既深,家資又厚,也有上千畝地和幾千兩銀子生意,不料年初喪女后家宅里頭從上至下或是染疾、或是生災,便是出門也驚了馬,個個不得安生,請了高人來看,才知是未嫁早夭的女兒鬼魂舍不得離去。
所以,在高人的指點下,李員外家根據女兒的生辰八字,挑選縣城內外未婚死去的少年為婿,幾經周折,選中了蘇大偉,說是天作之合,可以消災解難。李家不僅許了蘇老三家一百兩銀子,而且聘禮婚宴等費用都由他們出。
蘇老三和蘇三嬸夫婦二人喜得屁滾尿流,不等鬼媒人說完就一口答應下來,畢竟結親之后,他們就是李員外的親家了,以后可以親密來往,還怕沒有好日子?
蘇老三夫婦賣子求榮,這副嘴臉著實令人不齒,老蘇頭只覺得亦覺難堪,很不贊同,奈何蘇老三和蘇三嬸大鬧一場,哭訴蘇大偉在黃泉路上孤孤單單,又說老大家紅紅火火,他們家凄凄慘慘,好不容易結了一門好親家,沒想到老蘇頭見不得他們過好日子等等,老蘇頭又氣又恨,索性就撒手不管了,橫豎他隨著蘇父蘇母過日子。
秀姑向來孝順祖父和父母,聽說蘇老三這般對待老蘇頭,心中很不痛快。
蘇老三生怕夜長夢多,定下八月十七日為良辰吉日,秀姑一家七口回大青山村過中秋節,包括歲考通過的壯壯,順便參加這離譜的婚宴。
秀姑從心里不愿意去,但是她和翠姑是嫁出去的女兒,也是老蘇頭這一脈僅有的兩個姑奶奶,十六這日一早,蘇老三就派大兒子蘇偉親自去張家接他們過去吃喜酒,先接秀姑,再接翠姑。秀姑雖然極厭惡蘇老三夫婦,對蘇偉倒無惡感,推辭不過,只得過去。
翠姑出嫁時蘇老三家辦的喜宴很不像樣,村里傳了許多閑話,如今有李員外家出錢,蘇老三大辦一場,吹吹打打十分熱鬧。
張碩對大青山村貢獻頗多,他們搬到縣城后,平時張碩倒是常回來,但是秀姑照料孩子、壯壯上學讀書,母子很少回來,這次回來,女眷坐在一起閑話時,大家都十分歡喜,異常恭維,連聲夸贊秀姑有福氣,羨慕得不得了。
能沒有福氣嗎?秀姑眼瞅著快三十了,卻依舊皮膚白皙,面容嬌美,雖然衣著打扮一如從前,不見奢華,但是蔥黃襖柳綠裙子,瞧著比二十來歲的小娘子還年輕。
蘇三嬸滿口都是酸氣,若不是有人催促她去辦正事,早把嫉妒的言語說出口了。
秀姑若有所覺,因有人追問壯壯的婚事,她忙拉著麗娘和蘇大嫂出來,站在屋檐下對著門口堆積著的玉米棒子堆,詢問二人發生什么事了。
前幾日秀姑回娘家送節禮,并沒有見到兄嫂,父母也沒有提起什么不如意,此時此刻見到蘇大嫂眉宇間卻隱含憂色,這是幾年來從沒有過的事兒,麗娘和她一樣,兩人似乎被什么事困擾住了,自己既然見到了,自然要問個究竟。
蘇大嫂嘆道:“托你和姑爺的福,我們這兩年靠暖房菜,著實賺了不少錢,阿爺做主說秋后忙完就蓋磚瓦房,全村見到了種菜的好處,跟著一起種,倒也沒什么,橫豎天瑞兄弟能給我們找到府城的門路,姑爺也有意讓全村人都富裕起來,不必像從前那樣饑寒交迫。不想,山后和隔壁的幾個村子今年都跟著種菜,也都打算弄暖房、弄果園子,我聽娘家說,正奔波著呢,這幾個月因著那些人橫插一腳,我們賣菜蔬瓜果的生意就不如以往了。最可惡的是,一些大戶人家的莊子里也學著弄暖房菜了,到時候可就不用買我們的了。”
麗娘接著道:“不止如此。這些人若只是種菜去賣倒也罷了,大家各憑本事,偏生他們壓低價錢,好些菜蔬我們賣一文錢一斤,他們就賣三文錢兩斤,縣城里好幾個大戶人家和酒樓飯館兒掌管采買時鮮瓜果菜蔬的管事都不肯來買我們的了。現在就已經這樣了,等到冬天暖房菜出來,豈不是更加不妙?”
“什么時候的事兒?”
聽到秀姑問,麗娘道:“也就今年夏秋兩季的事兒,夏天還好些,許是他們才弄,影響不大,秋天就很過分了,因家里農忙,大伙兒顧不得菜蔬生意,才拖到現在。”
秀姑聽了,不禁皺眉,她知道做這一行就跟自己家的屠宰生意一樣,早晚都有競爭,畢竟屠宰和種菜的技術都一目了然,很容易效仿,而大戶人家也不可能天天采買。只是她實在不精通此道,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可以解決。
“嫂子,麗娘,從一開始,我就想到會有這一天,就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我不懂這些門道,思來想去,亦無良策,回頭
我跟阿碩說一聲,叫他和大哥、玉堂、天瑞幾個見面商量,他們都是見多識廣的人,想來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你們別太擔心了。”秀姑嘴里安慰著,心里卻在嘆息,無論做哪一行,最怕的就是市場飽和。
蘇大嫂苦笑道:“只能如此了。好容易有這么一門賺錢的營生,誰知竟難長久。幸虧滿倉如今大有長進,替家里減輕了不少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