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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冬天,帶來的只有風雪與消亡。是父親外出時稍稍不注意,就被吹裂的肌膚。是母親那泡在無法消融的冰雪中搓衣冷得滿是凍瘡的手。是身上單薄的衣物無法抵御嚴寒時的戰栗,是驟然低溫一夜在棚里凍死的牛羊。
每一個感受過冬天嚴酷的草原孩子,都會本能地憎惡這個擁有死神之力的季節。但就是在這樣令人不愉快的季節,也有人能樂在其中。
敖小陸就是其中之一。
似乎無論在什么樣的境地里,她都能找到好玩的東西。比如落雪的時節,學校要求高一的學生們分區掃雪。她就帶著全班同學,將掃來的雪堆在一起,堆成一個大雪人。一開始只有她們班這么干,后來越來越多的班級加入進來,學校里被她們堆得到處都是雪人。
雪人堆膩了,她就帶著人打雪仗,每次都在課間打。戴琴揣著她的暖水壺,站在走廊往下看,見她穿著金黃色的襖子,戴著那頂狍子帽,穿梭在白色的雪球里,靈活地像只馴鹿。
后來不知怎么地,打著打著打到了教導處主任頭上,然后被一聲爆呵,從此喪失了此項活動舉辦權。
但天太冷了,只是用報紙糊住窗戶,冷風仍舊會呼呼地灌進來。光坐不動,還是無法讓身體熱起來。
雪球是不能打了,為了取暖,敖小陸想了個餿主意,讓全班女生一個抱一個,最后抱成一個圈,圈成響尾蛇。
這樣感覺還不錯,敖小陸甚至拉了戴琴入伙。但戴琴試過一次,被一群女孩子的氣息擠扁之后,果斷拒絕了。
不過這樣光抱著,也還是很冷。敖小陸就帶著大家玩小羊跳,不跳還好,跳起來整個班地動山搖,又一次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敖小陸,又是你!”
這回教導主任可沒有那么輕易放過她,把她揪到辦公室訓斥一通,這才把人放回來。敖小陸的行為也總算收斂了點,從最鬧騰的小羊跳,回到了初始的疊疊樂。
眼見著天氣越來越冷,有一天早晨起來,學生們忽然發現水管被徹底凍住了,一滴水也滴不下來,這才明白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時節終于來了。
這種時候,只有供暖的寢室是暖的。學生們下了晚自習,頂著寒風跑回宿舍樓,到了寢室連洗漱都懶得洗,脫了鞋襪外套就往被窩里鉆。
繞是如此,在室外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圍剿下,宿舍樓的暖氣消散得七零八落,只能如同寒風里的余炭,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入夜之后學生夢盡可能蜷縮著身體,貓成一團,擁緊一切能取暖的東西取暖。
這些年輕的孩子睡在不夠暖的暖氣里,如同睡在一個四處漏風的窩里。于是越睡越冷,越睡越冷,每每到凌晨,就會被凍醒。
像戴琴這種身體孱弱的孩子更是如此,自入冬以來,她從未一覺睡到天亮。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寒冷中驚醒,發現自己手腳冰涼。因此每天晚上入睡前,她都不得不在被窩里鋪好自己毛衣,在被子上蓋好自己外套。
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沒有成功阻止冷空氣的侵襲。在入冬之后的第二周感冒,然后斷斷續續地咳了好一陣子。
不過也并非她一人受冷,隨著天氣越來越凍,寢室里的其他女孩子,不顧學校的規定,開始成雙結對,將兩個人的鋪蓋合成一床,睡進一個床鋪,靠著兩人的體溫共同抵御寒冷。
戴琴在初中的時候就見識過這種兩頭小羔羊報團取暖的行為,對此非常不屑一顧。但不得不說的是,報團取暖很有成效,不到短短一周,整個303寢室就按照親密程度劃分,形成了四隊。只余下戴琴,還有幾個家境比較好的孩子,堅守著自己的陣地。
依稀記得有一天夜里特別的冷,冷到戴琴一手抱著暖水袋瑟縮著,另一手握筆寫數學題,都感覺自己手指要凍僵了。她冷得要命,寫個五分鐘就換另外一只手,繼續演算。
寫著寫著,不知道怎么地,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敖小陸。卻發現她兩手揣進袖子里,跟個老大爺似的抱著熱水袋,擰著眉頭專心致志地看擺在面前的書。
戴琴掃了一眼,依稀看到什么楊過小龍女字眼,想了想應該是敖小陸最近提過的《神雕俠侶》。
又是一本武俠小說,不務正業。
戴琴皺著眉想,恰好這時敖小陸看完了一頁,要翻頁,于是戴琴就看到敖小陸低頭將下巴壓在書頁右下角上,費力地往上一蹭,蹭出一頁紙起來,這才歪著左臉將書頁壓下去。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戴琴:……
戴琴看著她那專心致志的神情,心想還是算了。別管了,沒救了,自己努力去吧。
她斷斷續續地寫了一晚上,總算熬到了晚自習下課。下課鈴聲響起,整座教學樓都變得喧鬧起來。敖小陸伸出攏在袖子里的手,抻了個懶腰:“啊……”
她活動活動筋骨,轉身朝戴琴道:“將熱水壺打滿再回去?”
戴琴點點頭,目光還停留在數學試卷上:“等會吧,現在人太多了。”
“行吧。”敖小陸也不著急,想了想又翻了一頁書,繼續看了起來。
教室前門這時傳來一聲呼喚:“小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