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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琴掃了她一眼,神色平靜:“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戴琴自認為非常小心謹慎了,如果不是同村人,還是很難知道她家在哪里的。不過她實在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美貌和智慧相合的價值。
敖小陸笑吟吟的:“你比你想象得有名多了,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兩人邊說邊聊,牽著小梅沿著河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大多數時候是敖小陸在說話,戴琴跟在她身旁靜默地聽著。
敖小陸說自己撿了幾塊石頭,又畫了幾幅畫,順便還帶了一個新的消息。
“對了。”她轉頭看向戴琴,興致勃勃的,“我的老師給老板打電話了,說7月28號會有流星雨,她會去松林山拍攝,希望我到時候能在舅舅家等她。”
敖小陸停下腳步,目光堅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這個日期離敖小陸的生日很近,戴琴就算是再遲鈍,也能從中感受到敖小陸的希冀。可她仍舊沒有立即回復,只模棱兩可道:“再說吧。”
敖小陸便不再為難她,兩人沿著河道往上走了一段,地貌開始逐漸變化,由原本的低山丘陵,漸漸地轉變為沙丘平原。林蔭不再,太陽變得炙熱起來,敖小陸將小梅栓在一棵河邊的白樺樹下,抱著畫板和戴琴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她將畫板架起,拿起碳素筆笑嘻嘻地看向戴琴:“勞您受累,擺個舒服的姿勢,給我當一天模特。”
文具微微蹙眉:“你真的要畫?”
“當然,這可是我的作業,騙你干嘛。”
“那你畫好看點。”
“放心放心,我畫人也是一流的。”
九曲河這個廣袤又偏遠的城市,擁有著完成的蒙古族藝術傳承。相較于舞蹈和音樂,書法和宗教信仰,美術是各類藝術里最不受重視一項。中學時期,一到美術課,幾乎都被語數外等主課占領。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除開學生天賦異稟外,一個普通的鄉鎮中學幾乎培養不出一個美術生。
戴琴對美術生的了解,全部源自于敖小陸。與她待在一起的這半年,敖小陸充分展露了一個美術生的專業素養——用色大膽且精準,畫技精湛且細膩。
一言以蔽之——這東西看起來很貴,并且能賣錢。
至少在戴琴看來,就算敖小陸的文化課考得稀巴爛,也能夠憑借自己的畫考上內蒙古美術學院。
她對敖小陸的畫技還是很放心的。
只是人一放松,就容易注意到別的東西。比如夏日的微風吹過樹梢,無數片葉子摩擦著沙沙響。陽光從枝葉樓下來,照在腳邊的青草地上,一垂眸就能看到斑駁的光點。
光點不止落在了腳邊,還落在了背上。隨著風搖來晃去,曬得人暖洋洋的。
戴琴用手肘支撐著膝蓋,托著腮幫子看向左斜方,遙遙地就看到一個土墻白瓦的泥房子,一棵大棗樹從院子里探出來,越過了低矮的圍墻,遮天蔽日地伸展著。
戴琴想到小的時候,自己總是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那時候的院子很大,只有一條小狗陪著她,她抱著小狗看向緊閉的柴門,泥墻與柴門又高又大,就像自己仰望的天空。偶爾會有老鷹飛過蒼穹,她透過門扉想象著自己是一匹駿馬,一只老鷹,穿梭在荒原,自由自在。
她的內心沒有自卑,沒有窘迫,沒有懦弱,只有鷹擊長空的勇敢。
是什么時候起,這一切都改變了?
是她發現自己家的房子,在偏遠的村落,每次上學都要走半天的路。是她發現自己的院落的泥墻低矮又灰撲撲,擋不住頑劣孩子扔進來的情書。還是說父親的摯友以兩頭牛的價格,想要把她買過去當兒媳婦,她的命因為貧窮在別人眼里是如此卑賤?
太多,太多了。
老話常說,近則不恭。在社交場合里,一旦讓人知道你的全貌,就會存在被人輕視拿捏的可能。對于戴琴而言,她貧窮的,不富裕的家庭,就是被她藏在冬日新棉襖地下的破棉衣,是她干凈布鞋里的破洞襪子。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被人看到。
可是敖小陸來了,她以為自己會因為窘迫對對方大發雷霆。奇怪的是,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生出了另一種情緒。那是她壓抑多年,無法被人看到的渴望。
戴琴轉眸,看向了身旁認真繪畫的敖小陸:“你怎么忽然就來找我了?”
碳素筆在素描紙上沙沙響,敖小陸抬眸掃了眼戴琴,應得很隨意:“都說了,來找你做模特的。”
戴琴才不信這個,也不想聽這個:“說真話。”
敖小陸抿唇思索片刻:“嗯……我覺得你應該想見我,所以我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