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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
宋柏松開了拽著她的手,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鬧了一路的沈蕎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僵硬,臉上的哭泣瞬間停滯,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她站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停尸臺,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幾秒鐘的死寂后,她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推著,一步步挪動腳步,目光掃過停尸臺上一張張露出來熟悉的臉,直到落在最中間那張面容上……
“林意……”
嘔——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沈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轉過身,扶著墻壁劇烈地干嘔起來,胃酸涌上喉嚨,灼燒得發疼,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能不住地干嘔的同時,身體止不住顫抖。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眼神變得空洞,剛才的憤怒與執拗蕩然無存,只剩下極致的哀傷與崩潰。眼淚依舊在流,卻沒了聲音,只有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撐不住倒下。
宋柏站在原地,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眼底的冷硬似乎松動了一絲,卻很快被更深的復雜情緒覆蓋。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消毒水的味道與她的干嘔聲,在這冰冷的房間里無聲蔓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蕎的干嘔漸漸弱了下去,只剩肩膀不住地抽搐。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蜷縮成一團。臉深深埋在膝蓋里,凌亂的頭發覆在單薄的背脊上,纖細的身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易碎。
也就在這時,追來的李程從門外走進來,目不斜視,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衣服遞到宋柏面前。
宋柏接過衣服,緩了緩緊繃的神色,隨手套在身上,又拎著外套,邁開長腿走到她身后。彎腰,先將外套輕輕披在她顫抖的肩膀上,隨即不顧她微弱的抗拒,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輕得驚人,被抱起時在他懷里微微發顫,也沒了剛才的激烈反抗,只是被動地靠在他肩頭,眼淚無聲浸透了他的衣襟,帶著滾燙的溫度。
走出陰冷的建筑,夜風吹來,裹挾著夜間的涼意。只穿著單薄睡裙的沈蕎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宋柏懷里縮了縮。他的腳步頓了頓,抬手將外套給她攏了攏,仔細蓋住她,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還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車里的暖氣還未散去,宋柏將她輕輕放在副駕駛座上,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帶。沈蕎依舊眼神空洞,任由他擺布,只是在他的手指不經意碰到她手腕時,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宋柏的視線頓住了。
她的手腕上,赫然留著幾道清晰的紅痕,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他攥出來的。
他斂了斂眉,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芒,沉默著發動了車子。
一路無話,車廂里只剩副駕偶爾傳來的細微啜泣聲,主駕上的宋柏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較來時放松了許多。
車子一路疾馳,窗外燈影流動,夜霧漸濃,裹著咸濕的海風撲在玻璃上,暈開一層朦朧的水汽。樹影與霓虹飛速倒退,最后,車子穩穩停在了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四下靜極了,看不清窗外的景致,卻能清晰聽見海浪拍擊礁石的悶響,還有夜風吹過嗚咽聲,蕭瑟得嚇人。
宋柏推開車門走下去,繞到副駕邊打開車門,副駕的沈蕎依舊僵坐著,像是還沒從混沌里回過神。
“下來。”
沈蕎抬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外面的漆黑,瞳孔微微縮了縮,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
她隱約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宋柏沒遷就她的退縮,彎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她下車,指尖觸到腕間的紅痕時,動作不自覺放輕。
夜霧裹著海風撲面而來,刺骨的咸涼瞬間裹住周身,沈蕎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的寬大外套。
帶著淡淡的檀香味的外套,成了這冰冷夜色里,她唯一的暖意。
宋柏牽著她,一步步走到碼頭最前端的護欄邊,腳下就是翻涌的黑浪,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偶爾會濺到兩人腳邊,冰涼刺骨。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聲音壓過海浪聲,清晰地落進她耳里:“傅英,就是從這里掉下去的。”
沈蕎的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那片漆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得喘不過氣。
“他中了三槍,胸口一槍,肩膀兩槍,從這里墜海的。”宋柏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字字砸在沈蕎心上,“風大,浪急,海里還有暗礁,成輝和岑懷已經找了兩天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找到。”
他頓了頓,側頭看她,看著她死死攥著護欄的手,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看著她纖細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卻硬是咬著牙沒再掉一滴淚,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漸漸漫上了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活不成的。”
宋柏的語氣看似輕飄飄的,說出的話卻字字殘酷,也徹底打破了沈蕎最后一絲希望,將她推入無邊的絕望里。
沈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腦海里反復閃過傅英的臉,望著眼前那片黑沉沉的海,沈蕎仿佛能看見他被黑浪吞沒時的絕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海水裹著他下墜時的冰冷。
她一直不肯信,總覺得傅英只是躲起來了,只是在騙她。可此刻站在他墜海的地方,聽著宋柏平靜的話語,那點最后的希望,都沒了……
她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宋柏眼疾手快,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抱在懷里。
他的胸膛堅實而溫熱,緊緊抵著她顫抖的后背,掌心覆在她腰側,沉穩且有力。
一直咬著牙忍住不落
淚的沈蕎,靠在他懷里,終于撐不住了,肩膀劇烈地起伏起來,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哽咽,從喉嚨里一點點擠出來,細碎又絕望,聽得人心頭發緊。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像是抓著這無邊絕望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柏任由她抓著,攬著她的腰,站在這夜色濃濃的碼頭,迎著咸濕的海風,一言不發。
他沒有拍她的背,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只是靜靜抱著她,任由她將所有的崩潰與絕望,都宣泄在他的懷抱里。
海風裹著濕冷的霧氣撲來,不知過了多久,埋在他厚實胸膛里的哽咽漸漸弱了下去,緊抓著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勁,本就虛弱的身軀更軟得像沒了半點骨頭。
宋柏低頭,抬手貼上她的后頸,指尖觸到一片滾燙。
她又發燒了……
眉峰擰緊,宋柏抬手輕輕托起她的臉,只見她滿是淚痕的眼已經半闔著,人也已昏昏沉沉沒了力氣。
宋柏不再遲疑,打橫將人穩穩抱起,大步往車的方向疾走而去。懷里的人輕得可憐,滾燙的額頭抵著他的胸膛,灼熱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透來,燙得他心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