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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面,月光朦朧,他姿態閑適,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就那樣定定望過來。
伽羅垂下手,捏著瓷瓶,轉過身慢慢靠近,在他的面前停下,輕聲說:“那,伽羅替王叔抹藥?!?
李玄寂只是望著她,月色下,裸露在衣領之上的脖頸間,幾道細細的血痕若隱若現。
伽羅打開瓷瓶,伸出一根細細的食指,蘸取些深紅色的膏體,隨后,屈起雙膝,半跪坐到他的身側,仰起臉頰,朝他靠近。
衣袖間馥郁的龍涎香氣再度縈繞過來,帶著難以忽視的熾熱體溫,同指尖的淡淡藥香交織在一起,短短一日間,她竟已第三次離他這樣近。
那幾道血痕早已干涸結痂,藥膏觸到時,也不知是不是有些涼的緣故,正中的喉結微微滾動。
伽羅立刻停下動作,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他的神色,誰知一不小心,就撞進他深黑的眼眸中。
“王叔,是不是我太用力,碰了傷口?”
李玄寂輕笑一聲,忽然握住她替他抹藥的手:“怕我疼?”
伽羅咬著唇沒有回答,盈盈的眼里滿是擔憂與緊張。
“早就沒感覺了,放心抹就是?!崩钚耪f著,又松了手,卻沒放開她,而是將手掌挪至她的背后,有力地抵住,讓她無法后退,只能正面迎上他的目光,“這樣的小傷算什么?當初,刀傷劍傷,什么沒經歷過。”
伽羅愣愣地看著他,不知他口中的“當初”到底是什么時候。
李玄寂沉默片刻,望著她不知所措的模樣,眼神漸漸軟了,輕嘆一聲,連語氣都放柔幾分:“月奴,你何時變得與王叔這般疏遠?”
那一聲“月奴”,頓時讓伽羅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八歲那年。
那年,父親已故去,母親成了部族的叛徒,她也受到牽連,從原本就不受寵愛的眾多可汗子女中的一個,淪落為階下囚。
她被族人關在羊圈,連吃食也懶得給她,若不是那時有位牧羊少年不時偷偷給她塞肉干與水馕,她只怕早已餓死在那潮濕骯臟的羊圈里。
一直熬到大鄴軍攻來,突厥眾部如鳥獸散,她才被解救出來。
將她帶出去的人,就是李玄寂。
那時的李玄寂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郎,胳膊上還有與她的族人們拼殺時留下的傷口,新鮮的血液順著他的戰衣,不停流淌在草叢間。
他就那樣,流著血,將才八歲的,渾身污濁的她抱出羊圈,問她叫什么名字。
她沒有回答,只是滿眼警惕戒備地盯著他。
他以為她不會說漢話,抬頭看著天邊皎潔的明月,說:“在月下撿到你,那便叫你月奴吧?!?
全天下,只有李玄寂會這樣喚她。
“王叔……”伽羅也很想問,他又是何時從當初那個清朗的少年將軍,變成如今這個深不可測、人人忌憚的攝政王的。
可是,她沒問出口,只紅著眼眶,帶著控制不住的鼻音,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李玄寂又嘆一聲,一手仍舊扶著她的后背,另一手則抬起她的胳膊,令她自半跪的姿態起身,在他身側坐下。
“怎么哭了?”粗糙的拇指指腹擦過她的眼角、臉頰,“傻孩子,我何時說過你錯了?”
伽羅搖頭,抽噎著說不出話來,那委屈的模樣,好像回到了剛入宮時。
“好了,不怪你,不論月奴做什么,王叔都不會怪你?!彼麩o奈地輕拍她的后背,幾乎將她半摟在懷中,又抬起衣袖,握住她還沾了金創藥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滾燙,粗糙觸感從她柔嫩的手背掠過,讓她忍不住蜷起指尖,想要縮回手。
“別動?!?
李玄寂微用力,不讓她逃開,直接以衣袖替她擦殘留的藥膏。
有那么一瞬間,伽羅幾乎就以為,眼前這位王叔,當真對她真心實意,當真對她關懷備至。
可她沒忘記,太后的死同眼前這個人脫不了干系,甚至,就連當初先帝駕崩,也隱有過這樣的傳言。
一個為了權力,能對自己的至親下手的人,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伽羅半靠在他的懷中,感受著他身上無法忽視的溫度,忍不住悄悄攥緊自己的裙擺。
就在這時,候在涼亭外的魏守良快步走近,站在石階下低聲道:“殿下,魚大監過來了?!?
伽羅愣了下,連忙順勢抽了手,自李玄寂的懷中起身。
魚懷光這時候從這條路經過,必是奉李璟之命往李玄寂處傳話。
“想來王叔還有事要忙,伽羅實在不該再打擾,便先告辭?!?
說完,先行了個禮,不等應允,便轉身離去,留下李玄寂一人,仍舊坐在欄邊,拿起落在手邊的那只瓷瓶,原本溫和的神色,在池邊陣陣夜風中,一點點變沉。
水榭旁的步道上,伽羅帶著鵲枝沿路返回清輝殿,走出沒幾步,便迎面遇上魚懷光等人。
“貴主?”魚懷光儼然已瞧見她方才出來的水榭,里頭還亮著燈,燈下一道人影,階下又有魏守良,那除了晉王,還會是誰?
盡管光線黯淡,不甚明朗,他還是瞧出了不對勁,貴主面容神色如常,一雙瑩亮美麗、宛若明珠的眼睛,卻微微紅腫,含著一圈隱不去的氤氳水汽,分明是才哭過的模樣。
貴主同晉王,事有蹊蹺,魚懷光眼神一轉,壓下心底疑竇,只含笑問: “這么晚,貴主怎會在此?”
“我今夜有些心緒不寧,便來九洲池畔走走,眼下正要回去,魚大監請便。”伽羅勉強沖他笑笑,沒有太多解釋。
那樣的距離,她定然躲不過去。魚懷光是李璟的心腹,他看見了,便是李璟看見了。與其向魚懷光費心解釋,由他代為轉述,不如讓李璟自己來問。
回去的路上,鵲枝到底不放心,見四下無人,壓低聲擔憂道:“貴主,今夜若讓圣上知曉,會不會不太好?”
伽羅輕笑一聲,慢慢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