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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打來電話確認行程的時候,莊生媚正在給自己癡傻的母親喂飯吃。
菲傭做好了飯,就被莊得赫叫回去休息去了。
莊生媚面對著這個女人,一時間竟然變得生疏。
或許是從小就離開了她的緣故,莊生媚腦海中竟然沒有這個女人的樣貌,她甚至不知道之前莊家的爭吵,又或者是莊得赫在她身前,替她擋住了這一切。
莊得赫不停地接打電話,他靠著窗戶察覺到了莊生媚投來的目光,柔和地笑了笑。
莊生媚趕忙扭回頭去,專心致志地喂女人吃飯。
北京的四月還是很冷,這種冷讓莊生媚覺得整座城都好像沒有陽光一樣,陰霾的天空籠罩著光禿禿的行道樹,整個城都方方正正,嚴肅到過于板正,但是香港要好很多。
在香港,好像時間突然慢了下來,北京城內(nèi)的秘密沒有在這座島嶼上存在,他們和睦,他們平靜。
她長久地注視著女人手背上粗糙如同樹皮的皮膚,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她和莊得赫為敵的幾年里,她問過莊龍,關(guān)于她母親的事情,莊龍則告訴她,你母親就是蘇齊,是國家的副總理,一個厲害的女人,你也要像她那樣。
可是莊得赫偶爾有一次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滿臉都是諷刺的笑,他靠著門框雙手抱臂,語氣中都帶著尖刺:“這時候你倒是不叫賤人了?”
針鋒相對,但又維持著虛假的和平。
莊生媚腦子里卻是另一個身影,她的母親應該是性情柔和但又剛烈的,執(zhí)著的,像鳳凰一樣的,不死不生。
而眼前這個人,癡傻到不能自己上廁所,吃飯也要人喂,她難受至極,竟然產(chǎn)生了一些想要流淚的意思。
莊得赫還在通電話,莊生媚趁著他沒看自己的間隙小聲叫:“媽媽。”
這個音節(jié)她一直不會發(fā),現(xiàn)在說出口竟然也這樣陌生。
女人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坐在那里,莊生媚又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
那一刻,女人的眼睛忽然動了。
她像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僵硬而緩慢地轉(zhuǎn)過臉來。
那雙漆黑的瞳孔毫無光澤,卻死死盯住了莊生媚的臉,盯得極久,久到莊生媚幾乎以為她又要陷入永恒的靜止。
就在這時,女人眼前驟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小心!”
莊得赫的聲音帶著尖銳的警示聲尚未落下,女人已經(jīng)以一種完全不像癡傻之人的速度撲了過來。
動作迅猛、瘋狂,像被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終于掙脫了鎖鏈。
莊生媚的身體本能地做出防御,雙手下意識抬起護在身前,卻沒有迎來預想中的撞擊或撕咬。
下一秒,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驟然炸開,像利刃一樣刺穿整個房間,震得莊生媚耳膜嗡鳴作響。
她猛地抬起頭,只見莊得赫那寬厚結(jié)實的脊背已經(jīng)擋在了自己面前,像一道沉默而堅固的墻。
他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毫無意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女人的指甲在他臉上狠狠劃過,瞬間拉出幾道鮮紅的血痕,鮮血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下。
與此同時,菲傭驚慌地沖了出來,她手上拿著的報警鈴滋滋作響,下一秒一伙強壯的男人魚貫而入,動作迅速而熟練,他們合力將在地上瘋狂掙扎、尖叫不休的女人摁住,用束腹帶牢牢捆縛起來。
莊生媚在短短一分鐘之內(nèi),親眼目睹了女人從詭異的平靜,到突然發(fā)病,再到被徹底制服的全過程,像一場殘酷而真實的默片在她眼前快速放映。
莊得赫卻仿佛早已見慣不驚。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擦臉上的血痕,反而轉(zhuǎn)過身來問她:“你沒事吧?”
他神色很平和,見到莊生媚一臉被驚嚇到的表情,他解釋道:“這幾年她很平靜了,之前她幾乎每天都是這種癲狂的狀態(tài),我很沒用吧?”
莊得赫忽然的問題,讓莊生媚措手不及。
他臉上的落寞卻感染了莊生媚。
“我小時候偷偷去看她,她被莊龍綁在病床上掙扎,那時候我發(fā)誓要治好她,長大后我還是用了莊龍用過的方法,把她綁起來。”
莊得赫將自己的臉埋進手掌中,擠壓傷口的痛感讓他清醒,情緒在黑暗中不停地翻涌,一遍又一遍沖擊著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堤壩。
莊生媚覺得莊得赫在北京和在香港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或許任何人在母親面前都會變樣子吧。
莊得赫忽然問:“她不會無緣無故就發(fā)病的,你對她說了什么嗎?”
莊生媚身體一僵。
但面上沒有顯示出來,聲音也沒有波動:“沒有,我什么也沒有說。”
“哦。”
莊得赫好像也沒有懷疑的意思,“那可能就是今天發(fā)病了吧。”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說:“一會律師會過來,我們一起簽協(xié)議書。”
莊生媚悶悶地答了一聲好。
母親,好陌生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