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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七還沒使出點什么手段呢,他光是聽得地牢里其他犯人的慘叫,就不打自招。連半個時辰都沒有,就把能吐不能吐的全吐了個干凈。
蕭玄弈端坐在書房的坐椅中,面沉如水地聽著玄十一轉述的供詞。隨著一條條罪狀、一筆筆贓款、一個個牽扯到的名字被報出,他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尤其當聽到陳有祿交代特定渠道“訂購”所謂的瘦馬,并且將此視為官場同僚間“雅趣”攀比交換,絲毫沒有一點讓老百姓餓死的愧疚,蕭玄弈表面上看著不為所動,實際上眼底里殺意漸起。
“……據陳犯供述,此等風氣在南邊富庶州縣已非秘密,官紳之間,常以此互贈或交易,視為‘風流韻事’。瘦馬產業帶來的利潤巨大,一個七八的少女十幾兩銀子就可以買到,等到出貨的時候最差的也要賣十一二萬。”玄十一的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誅心。
“呵”蕭玄弈終于開口,聲音像是淬了冰,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十一萬兩賑災銀,虛報了這么多田地,要了這么多錢,結果災民食不果腹,他拿著民脂民膏,去養他的女人?!在他眼里,治下百姓算什么?!”
玄十一低頭:“依陳有祿的所作所為……當朝為官眾多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
“砰!”
蕭玄弈猛地一拳砸在輪椅扶手上,堅硬的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俊美卻陰鷙的臉上籠罩著駭人的寒霜,鳳眸中怒火與一種更深沉悲涼交織燃燒。
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少年。來到這苦寒封地五年,他殫精竭慮,整肅軍務,厘清賦稅,凡有作奸犯科、欺壓百姓者,皆以嚴肅處置,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自認已將這北疆一隅,打造得比周邊任何州府都要嚴整清明。可陳有祿的出現,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告訴他:看,在你自以為是的“治下”,依然有這等蛆蟲,在你看不見的角落里,肆無忌憚地蛀食著國家根基!
一個縣令就敢如此!那郡守呢?州牧呢?那些盤踞在更富庶之地、關系網更加盤根錯節的官員呢?他這封地尚且如此,那整個雍朝,在龍椅上那位沉溺于后宮的日漸衰老的皇帝治下,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林清源就安靜地站在蕭玄弈輪椅側后方半步的位置,聽著陳有祿被宣判最后的結局,押赴菜市斬決,傳首懸于鬧事坊巷,旬有五日,敢擅動者同罪抄沒其家,男丁成者充徭,稚子及婦孺悉流三千里蠻荒之地。一屆貪官,因一己之私就這樣帶著一個家族走向了末路。
玄十一走后的書房,怒意仍未散去。蕭玄弈揮退了左右,獨自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郁與煩躁。
他治軍極嚴,自認對封地吏治也從未放松,他想起玄十一那句“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只覺得一股粘稠的窒息感仿佛正從四面八方侵蝕而來。
“王爺還在為那只肥豬生氣?”一個輕聲試探聲音在身側響起。
蕭玄弈偏過頭,看到被趕出去的林清源又不知何時蹭了過來,又習慣性地挨著他的腿坐下,手里還抱著那個暖爐。
“難道不該生氣?”蕭玄弈的聲音帶著未消的余怒和一絲疲憊,“身為父母官,不思為民請命,反而變本加厲,魚肉鄉里,行此禽獸不如之事!本王只恨未能早些察覺,將其千刀萬剮!”
林清源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蕭玄弈,里面沒有共情的憤怒,他跟蕭玄弈的思維根本不在同一條線上。他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著疑惑:“當官撈錢,視人命如草芥不是很正常嗎?不是說富人家的狗過的,都比窮人家的孩子好,為什么要生氣?”
“什么?”蕭玄弈驀地轉頭,鳳眸銳利地盯住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然當官干什么?”林清源繼續用他那平直的語調說著,他上輩子見到的都是這樣的事情,無論話說的有多么好聽,壞事一件也沒拉下,“凡事都為利益所趨,當官撈好處、才能踩著別人往上爬。老百姓在他們眼里,不就是圈里的牲口嗎?你擔心圈里的牲口的性命嗎”他說的理所當然,絲毫不覺得陳有祿的所作所為有什么問題。
蕭玄弈徹底震住了。他死死盯著林清源,真正第一次看懂這個少年。這番話里透出的憤世嫉妒和對官僚體系的極端輕蔑,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甚至比陳有祿的供詞更讓他心涼。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想法古怪”,而是一種扭曲的社會認知!
“荒謬!”蕭玄弈厲聲打斷他,胸口因震驚和怒意而起伏,“誰給你灌輸的如此喪盡天良的念頭?!為官者,上為君分憂,下為安民!就是因為有了這些蠹蟲,才會讓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一個合格的官員要維護地方穩定,保境安民,使百姓各安其業,方是正途!豈能如你這般,以偏概全,視所有官吏為豺狼,視百姓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