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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南地水土濕重,那家的老太君與老爺相繼病逝,只余下一位大娘子。她獨自難以支撐門戶,帶著小兒另尋出路,臨走前,將我又賣給了人牙子。”
我屏息靜聽,指尖微緊,小娘卻說得極穩,仿佛只是旁人口述,與己無干。
“那時我手中略有積蓄,便咬牙從人牙子手中贖了自己的身契,得了一紙自由身。”
“可我身無長物,便只能靠做些粗活維生,縫縫補補、漿洗操持。幾番輾轉,勉強攢了點銀子,又被歹人盯上,險些連命都沒了。”
“幸而,遇上一位海上商賈,姓衛名啟榮。他出手救我,還將我接回家中養傷。”
“他待我甚好,久而久之,將我納為姨娘。衛家是南地第一大海商,如今皇上欲開海禁,推舉皇商,衛家若能承攬漕運大權,便可真正掌一方之勢了。”
說到此處,小娘眼中早不見淚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豪與明亮的溫柔。
“老爺為人正直,大夫人亦通情達理。我此番回來尋你,正是他們親自準許,還派了隨從數十,便是怕我一人找你太難。”
她握住我的手,目光真切堅定,“兒啊,不用再怕了。此番與娘回南地去,那便是你真正的家。自此以后,娘不再與你分離一步。”
小娘篤定的話,讓我漸漸將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些年被風吹雨打的夢,似乎終于落地。
我望著她,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慢慢生出一絲久違的希冀。
第12章 我要歸家
又歇了數日,小娘說再過幾日便可啟程。
從京里去往南地,舟車勞頓,少則一月,須得籌備妥當。
因此,自我好了以后,小娘便開始準備,日日出門買需要帶的東西。
而我,雖說是好了,卻日日沉睡不醒,昏昏沉沉。
許是這些年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要將前十年的疲憊都一股腦地補回來似的。
又是一天,雨微輕輕掀簾而入,將我從被窩里半扶半拉地喚起。用溫熱的帕子細敷在我的額角、面頰。
溫熱沁入肌理,我慢慢清醒過來。
睜開眼,只覺周身舒坦,忍不住感嘆,人果然是由儉入奢易。
短短幾日,我竟已習慣了有人喚起,有人端茶遞水的生活。
不過幾日前,我還要跪伏在地,惶惶不可終日,如今居然要人輕聲細語地將我喚醒,捧為“少爺”。
心底一時百感交集,喉間涌出一絲澀意,卻未言明。
我將帕子自臉上撥開,聲音略啞,問道:“今日天氣如何?”
雨微依言走到窗邊,將窗櫳推開一角,道:“日頭甚好,少爺出去走走可好?老悶在屋里,怕是要捂出病來。”
說罷,她轉身至屋角箱籠中取出一身素凈新衣,抱著走回來,笑吟吟道:“我來伺候少爺更衣罷。”
我一聽,忙擺手:“不要了,我自己來。”
雨微也沒強求,笑笑退至門邊,輕輕掩門,立于外守候。
換好衣服,我站在有一人高的西洋鏡前,端詳著自己。
一襲淺豆沙色紗袍,衣領繡著極細的暗金卷云紋,立于窗下,清風吹簾,衣角微揚,宛若畫中人。
我怔怔望著,仿佛鏡中人不是自己一般。
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雨微喚道:“少爺換好了么?”
我回神,應聲道:“好了。”
她推門進來,為我束發。
隨后,她不知從哪取出一枚通體瑩潤的白玉蟬,系在我腰間。
我握在掌心賞玩,這玉蟬靈性十足,溫潤貼膚,竟是暖玉。
我生怕它磕了碎了,連忙又緊了緊系繩。
穿戴整齊,臨要出門之際,我卻忽地有些遲疑。
這一身矜貴的衣袍,腰間價值千金的玉佩,怎么看都像是我從主家偷來的。
這讓我有些心虛膽怯。
雨微仿佛看到了我的不適,唇邊帶笑,輕聲夸贊:“少爺穿這身衣裳,俊得就像畫本里的公子。若是再配把折扇,街上一走,怕是能惹得姑娘們摔了瓜果碗盞。”
她一邊說,一邊又進屋去給我拿了把折扇。
然后抿嘴笑道,“少爺本就白,再有我這黑煤鍋一襯,越發襯得雪白無瑕。”
我明知她是逗我,但心頭那份局促果真淡了幾分,遂順口問她:“你是天生這么黑么?”
在京中,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和半個小主子似的,白里透紅,從未有黑皮膚在身前伺候。
雨微紅了紅臉,撓頭笑道:“奴婢從小在南地長大,日日曬太陽,怕是曬透了皮膚。”
我笑出了聲,對遙遠的南地更加向往,讓她為我細說關于南地的風土人情。
出了門,我才發現我們所住之處,竟是金樽坊的頂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