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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喜愛將身邊人統統換掉,如今連那位管京中數家鋪子的老大掌柜也要動,這實在不是明智之舉。縱然日后要換,也不能換得這般急切、這般生硬。
衛泉慢悠悠地把玩著一串玉墜,吊著眼角望我:“想來這是弟弟作為下人時的經驗之談了,倒是我的過失。”
我倒也無甚反應,這樣拿我出身調侃的暗話,他并非第一次說了。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風馳,躍躍不忿。
我察覺到衛泉的目光落在風馳身上,似笑非笑,幾分打量的戲謔。心中一緊,趕緊朝風馳使了個眼色,眼底狠狠剜了他一記,讓他出去。
若非怕風馳日后撐不住,我真想大罵他一頓。我走了,你還留在這府里,能斗得過大少爺么?
風馳氣鼓鼓地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玉珠子輕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衛泉繼續道:“唉,我還是要好生跟弟弟學學這馭下之術。看看這府里的能人,個個對你忠心耿耿。”
我在心里暗自翻了個白眼,面上不動聲色,沒接他話里話外帶刺的鉤子:“不若先安排個二掌柜,跟著大掌柜一并做事,日后再徐徐圖之。”
衛泉笑著應下,歪著腦袋問我:“弟弟這些手段,是父親教你的嗎?”
見他不再揪著剛才的話不放,我松了口氣,趕緊順坡而下:“是啊,父親教我許多,我還遠未學全。”
“這樣么。”他將胳膊拄在椅子旁,托著臉,“那為什么現在是你來教我呢?爹很忙嗎?”
他的神情天真無邪,我卻知道這話若答得不好,他怕又要惱我,然后稱病不出了。
正思忖措辭,他卻搶在我前頭再度開口,聲音依舊緩慢,唇角微翹:“人都說,第一個孩子總是最金貴的,若是唯一一個,那便更是獨一無二的珍寶。可惜,明明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但偏偏因為你,這份金貴就變成了遺憾。”
衛泉的話音未落,我腦中卻冷不丁浮現出二公子的模樣。
我實在不愿再去想這個人,但最近二公子出現的頻率,卻比這過往幾年都要頻繁地闖入腦海。
好像他們這樣的人,天生便有一種自覺高人一等的氣度,看似溫潤如玉、謙和有禮。
可我知道,那都是披著皮的刀子。
這樣的人,我從來得不到歡喜。
對衛泉那點本能的愧疚,也在這冷嘲熱諷中逐漸消散了個干凈。
若不是父親的囑咐,我早已一走了之,不必日日賠笑,事事退讓。
我眸色一沉,語氣也冷了幾分,靠坐在椅背上,不再掩飾:“兄長若實在不耐煩,再忍我些日子便是。等我將府中事務一一交代妥帖,便不再礙你的眼。”
衛泉聞言,倒沒生氣,反而定定地看著我。
半晌,他道:“你來一一交代妥帖?這偌大的家業,離了你便不轉了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笑了一聲:“呵,小山,你真的很單純吶。”
我皺緊眉頭,厭惡別人這樣看我評我。
好像哪怕這幾日我翻山越嶺、劫后余生,在他們眼里,我還是那個一無是處、不諳世事的廢物。
衛泉頓了頓,話題一轉,突然問我:“你和李將軍關系很好嗎?”
我不解其意。
他垂眸繼續把玩著玉墜,聲音緩慢卻清晰:“當初李將軍尋到我,將我送回衛府時,還特意囑咐我,要善待你。我還以為你們交情極好。”
我心中一怔,一陣空白,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卻并未在意我的沉默,淡淡道,“真好啊。我也想與李將軍交個朋友。”
我喉嚨干澀,胡亂應了一句:“為何?”
衛泉卻像聽到了什么笑話般,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當然是因為他令人敬佩啊。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冷面將軍那提起朋友時,一閃而過的柔情吧。”
猛地,好似有什么重物,砸在我腦子正中央,激起一陣嗡鳴。
一閃而過的柔情?
他是說,李昀在提到我的時候,露出過那樣的神色?
我還未細想清楚,衛泉已不緊不慢地續道:“初見到李將軍時,我快要病得不行了。于是,我向各路神佛許愿,能有誰來救救我。然后,不知是哪位神仙真的顯靈,將李將軍送了來。他親自照料我,幾夜不眠,將我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他還同我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衛泉說著,眼里竟真泛起點點感激,“果然不過兩日,他便告訴了我身世真相。”
接著,衛泉便如數家珍一般,講起李昀是如何照顧他,如何為他解心中疑竇,又如何親手安排心腹,一路護送他回南地,送進衛府。
“可惜,李將軍總是太忙了。但日子還長,我們趣味相投,總會成為朋友的。”他說著這樣的話,眼睛緊緊盯著我,看我的反應。
我不知此事是真的如此,還是衛泉故意這樣說來氣我。
但都不重要了,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這位似神明一般的李將軍,可以輕易給別人帶去生的希望。而帶給我的,卻只有痛苦。
我沉默了許久,胸口像泡水的陳紙,一層層褶皺開來,軟塌、腐敗,碎不成形。
我輕聲問:“你可曾問過他,為何會突然去尋你?”
衛泉微頓片刻,輕描淡寫地說:“當然是因為你不得太子歡心了。”